启航工业园，材料研究中心，疲劳测试车间。
唯一的声源来自车间中央，那台二十吨级的液压疲劳试验机。
“嗡——！”
沉闷且富有节律的声响每一次起伏，都代表着夹具中那块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金属试样，正在承受一次从零到数吨拉力的循环。
秦远山背着手，站在隔着三米远的安全黄线，紧盯着试验机控制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循环次数：98541”
“循环次数：98542”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台机器已经连续运转了超过十个小时。
按照常规航空铝合金的测试标准，这个阶段的测试早就该结束了。
通常在如此高强度的应力循环下，普通试样在五万次左右就会出现肉眼可见的微裂纹。
超过八万次，基本就走到了断裂的边缘。
可现在，已经快十万次了。
控制屏侧面的应力及应变曲线监控界面上，那条代表材料性能的曲线，平滑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它稳定得让人心慌。
“秦老，这……这还是铝合金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终于没忍住，难以置信的问道。
这颠覆了他所有的知识面。
学了四年金属材料学，又在启航干了两年，他从未见过性能如此诡异的合金。
秦远山没有看他，而是依旧盯着屏幕。
“闭嘴，看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声响，都让在场实验人员捏一把汗。
“滴！”
当计数器上的数字从99999翻到100000时，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几个年轻研究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十万次了！
曲线依然是那条完美的直线，纹丝不动。
秦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些许，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下令停止，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测试，还在继续……
二十万次。
三十万次。
五十万次。
当试验机连续运转超过二十四小时，计数器上的数字跳到500000时。
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已经麻木了，他们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只觉得它会一直跳下去。
“继续。”
秦远山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测试间。
他需要去休息片刻，让那颗跳得过快的的心脏平复一下。
他知道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被这块小小的金属试样猛烈撞开。
……
三天后。
材料研究中心，主控制室。
陆先进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白相间的胡茬，但整个人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将一本厚达两百多页，用蓝色硬壳封面装订好的报告，双手放在了韩栋的办公桌上。
砰。
一声闷响。
“韩总，《AS-01型钪铝合金全项力学性能测试报告》，出来了。”
韩栋刚从歼8改进方案的计算模型中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报告，然后把目光移到陆先进的脸上。
“陆总工，结果如何。”
韩栋没有直接去翻报告，只是平静地问。
“我们一共制作了十二个批次的试样，进行了包括拉伸、压缩、弯曲、冲击韧性以及高周和低周疲劳在内的全部测试。”
陆先进逻辑清晰，将所有情况都复述了一遍。
“结论一：与现役最好的DZ-06A高强度铝合金相比，AS-01型钪铝合金的抗拉强度，平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
“结论二：在同等应力水平下，疲劳寿命是DZ-06A的2.3倍以上。
其中一个试样，我们一直测到五百万次循环，它还是没断。机器的液压泵先过热报警了。”
说到这里，陆先进这个严谨了一辈子的总工程师，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简直不讲道理！
“结论三：也是最重要的，它的密度比DZ-06A，还要低百分之八。”
强度提升四成，寿命翻倍，重量反而更轻。
这三个数据组合在一起，已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了。
这是碾压！
甚至像是不同维度的产物！
韩栋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伸出手拿过那份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动。
韩栋看得不快，目光扫过每一张曲线图，每一列表格数据，每一个金相分析的显微照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先进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韩栋。
虽然数据是他和秦老亲手测出来的，报告是他亲笔写的，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得到韩栋的最终确认。
足足十分钟后，韩栋合上了报告。
“辛苦了，陆总工。”
韩栋抬起头说了这么一句。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钱组长，是我，韩栋。”
听筒那头传来钱峰的声音，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韩总！你可算来电话了！怎么样了？东西成了吗？
燕京那边今天上午还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这都快顶不住了！”
“成了。”
韩栋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真的？！”
钱峰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数据……数据怎么样？”
“数据很漂亮。”韩栋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需要一列专列，把试样和测试报告一起送到燕京去。
用最快的速度。”
钱峰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能被韩栋用漂亮来形容的数据，那得是什么概念？
他立刻压住激动，恢复了军人本色。
“明白！我马上去协调！
专列！最高优先级！”
韩栋充了一句。
“让陈总师他们做好准备，接收一份可能会让他们辗转难眠的礼物。”
挂断电话，韩栋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你去准备一下，把所有原始数据和十二件试样都打包封存，用A+级保密标准。”
“是！”
陆先进挺直胸膛，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里，满是自豪和激昂。
……
次日，黄昏。
燕京，西郊，无牌的灰色小楼。
当那只印着最高绝密字样的铅封金属箱，被送到陈志明面前时。
这位年过六旬的歼8总设计师，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亲自上前，用专用工具剪开铅封，打开箱子。
箱子内部分成两层。
上层，是那本厚重的蓝色报告。
下层，是铺着鹅绒的凹槽，十二块闪烁着独特银白色泽的金属试样静静地躺在里面，每一块都贴着独立的编号。
陈志明没有先看报告。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试样。
入手的感觉很奇特，很轻。
比他摸过的任何一种高强度合金都要轻。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击了一下。
“铛……”
声音清脆，余音很长，不像铝材的沉闷，反而带着一点钛合金的韵味。
他把试样放下，这才翻开了那本报告。
魏正国和几位航空口的专家都围了过来。
报告翻开第一页，就是结论汇总。
“抗拉强度……提升42%？！”
一位负责结构强度的专家最先失声叫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特地揉了揉。
“疲劳寿命……2.3倍？开玩笑的吧！”
“重量还轻了8%？！这……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啊！”
质疑声，惊叹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只有陈志明和魏正国没有说话。
陈志明盯着那几个数字，他拿着报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飞机设计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困扰歼8心脏病的那个结构强度魔咒，被彻底打破了！
这意味着，飞机不仅能承受住领航者一号那颗狂暴心脏带来的巨大推力，还能飞得更高，更快，更久！
“老陈，这……”
魏正国看向陈志明，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飘。
陈志明猛地合上报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启航工业的报告，数据很惊人。
但是，我不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志明走到那只金属箱前，再次拿起一块试样，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我只信我们自己的设备，我们自己的数据。”
他看向自己的副手，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专家。
“立刻通知航空材料研究所，清空一号实验室，所有设备重新校准！
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回来，后天必须要拿到结果！”
“我要亲自带队，把这十二块样品重新测一遍！”
……
两天后。
燕京，西郊，航空材料研究所，一号实验室。
气氛极其凝重。
四十多个小时，这里没有分过白天和黑夜。
所有灯光开到最亮，精密仪器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鸣。
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最后一台万能材料试验机缓缓停止了工作。
显示屏上，应力应变曲线的末端戛然而止，一个鲜红的数字定格在那里。
“断……断了。”
一名负责操作的研究员声音紧张的说道。
他看着屏幕，又看看夹具中断成两截的AS-01合金试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试样断裂而惊讶，而是因为它撑到了现在才断。
五百三十二万次。
在远超DZ-06A合金的极限应力下，循环了五百三十二万次。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极为震撼。
“把数据调出来。”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陈志明扶着实验台，虽然有些疲惫，但此刻他早已顾不得那么多。
他身后十几位国内顶级的材料学和结构力学专家表情各异。
但无一例外，都有着一种被现实冲击后的茫然。
屏幕切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被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