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启航工业研发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韩栋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从大洋彼岸辗转而来的航空信。
信纸很薄,带着淡淡的墨水香气,上面是韩蕊清秀而又略带急促的字迹。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三遍。
刘卫东下午汇报洛城联盟动向时的急切,以及上周李明德在会客室里故作高深的试探。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在信纸上这些文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信的开头,是妹妹对他在国内生活的关心,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
但从第二页开始,字里行间就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困惑与震撼。
“哥,我按照你的思路,查阅了关于硬脆材料非传统加工的论文。
柯林斯教授的实验室也正为此苦恼,他们为下一代望远镜设计的碳化硅陶瓷主镜,最好的加工精度只能做到三十纳米,距离目标差得很远。”
“然后,我找到了一篇诺斯罗普公司实验室上个月刚发表的内部期刊文章,里面提到了高频压电振动辅助切削技术。
我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这篇论文里描述的技术思路,和你信里提到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通过超声波频段的振动,将连续的切削过程,分解为每秒数万次的微观敲击,从而抑制微裂纹的产生。”
“哥,诺斯罗普是是为美国空军开发隐形轰炸机的机构,代表着这个国家制造业最顶尖的水平。
他们的论文,代表着这个领域最前沿的探索。”
“可你的信,比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还要早几天!
而且,你信里提到的方案,比他们的更完整,更具颠覆性!”
“你甚至提到了动态应力管理,提到了在切削前用微型感应线圈对加工区域进行瞬时加热,提前释放材料的残余应力。
这个思路,那篇论文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拿着你的思路,结合论文里的数据,给柯林斯教授做了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推演。
教授看完后,呆了半个多小时,他说……他说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定义全新的物理规律。
如果这个系统能实现,别说五纳米,甚至可以去挑战一纳米的极限。”
“哥,我一直以为,你在国内做的事情,是学习,是追赶。
我以为我在这里,可以成为你的眼睛,帮你看到最前沿的东西,让你能追得更快一些。”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你不是在追赶,你是在领跑!
柯林斯教授还在摸索,诺斯罗普的专家刚刚迈出第一步,而你,已经站在了他们无法想象的终点线上。”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我感觉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力道,也透着一丝颤抖。
“哥,你到底是谁……”
韩栋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得到,当韩蕊在哈佛大学的深夜里,将他的信和那篇顶尖实验室的论文放在一起对比时,内心受到了何等巨大的冲击。
那种感觉,无异于一个虔诚的信徒,突然发现自己日夜祈祷的神明,其实一直在向自己请教。
世界观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他早该想到的。
随着启航工业的技术不断突破,这种与时代脱节的超前,迟早会被最亲近的人察觉。
尤其是韩蕊。
她身处全球科技的最中心,接触着最顶尖的人和最前沿的理论。
她的判断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怎么解释?
告诉她,你的哥哥来自四十年后?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韩栋彻底掐灭。
这太疯狂了,也太残忍了。
这不仅无法让她理解,反而会让她陷入更大的恐惧和担忧之中。
韩栋睁开眼,重新拿起信纸,看着最后那句问话。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需要给妹妹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让她接受,并且能够让她安心的答案。
“蕊,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提出的问题,也非常好。它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