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滨江,寒气已经浸透了全身。
启航工业重型装备车间的巨型厂房里,十几辆重型平板拖车排成一列,静静地停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
车上覆盖着厚重油布的,是刚刚从锦城运抵的风洞喷管试验段首批毛坯铸件。
杨东伟和锦城重机厂的总工张志强,正站在第一辆拖车前。
几个工人合力,将那块巨大的油布猛地掀开。
一截长达二十一点六米,造型奇特的金属巨物,暴露在众人面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是铸造后特有的暗灰色,复杂的内壁曲面和外部加强筋结构。
在厂房顶部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种沉默而压抑的力量感。
厂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图纸上的震撼,远不及亲眼见到实物来得猛烈。
这东西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工程师的经验范畴。
张志强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铸件冰冷的表面。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铸造成功的巨大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茫然和压力。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杨东伟,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杨总工,这……这玩意儿,咱们怎么加工?”
是啊,怎么加工?
铸造,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它只是一个毛坯。
真正的难点,在于接下来的精密加工。
按照设计要求,这长达二十多米的复杂内壁型面,最终的轮廓度误差,不能超过五十微米。
五十微米,半根头发丝的粗细。
杨东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巨大的铸件走了一圈,眉头紧皱。
他是搞了一辈子机械制造的人,但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国内最大的精密卧式车床,床身长度也就十五米,根本装不上去。”
一个启航重装车间的技术负责人凑过来说道。
“就算能装上去,二十多米的长度,光是自重下垂导致的变形,就远远超过了公差范围。
夹头夹一端,尾座顶一端,中间那一段肯定会往下塌。”
另一个老师傅补充道。
“而且这个内壁不是标准圆弧,是变化的复杂曲面,刀架要走非线性路径,现有的程控机床,根本编不出这种程序。”
“还有刀具磨损,这可是DZ-03G合金,硬度极高。
加工二十多米下来,一把刀磨秃了都算轻的。
刀具每磨损零点零一毫米,累积下来,误差就没法看了。”
一个个现实的问题,被接二连三地抛了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锦城重机的工人们,原本还为自己铸造出如此完美的巨件而自豪,可现在听到这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血造出来的,可能只是一个无法被驯服的钢铁巨兽。
张志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杰作,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在锦城,他是权威,是解决一切难题的总工程师。
可到了启航,站在这件超越时代的作品面前,他发现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好像都失效了。
“韩总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韩栋穿着一身普通的工作服,从车间门口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刘涛、李响,还有那个水木大学的天才学生王雷。
韩栋走到拖车前,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震撼,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眼前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重器,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业品。
他走到铸件旁,伸出手,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鸣响轻轻回荡。
声音清澈,没有一丝杂音,证明了铸件内部组织的均匀和致密。
“好东西。”
韩栋吐出三个字,算是对陆先进和张志强团队工作的最高肯定。
张志强快步走到韩栋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惭愧。
“韩总,铸件是运过来了。可是……可是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这个加工的难题,实在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解决不了,是吗?”
韩栋替他说了出来。
张志强低下头,默认了。
“找不到能加工它的机床,也控制不了累积误差,更没有能用的CAM软件。”
韩栋平静地将他们刚才讨论的所有难题,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杨东伟和车间的技术员们都愣住了。
韩栋甚至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却对所有瓶颈了如指掌。
“韩总,您……”杨东伟有些惊讶。
韩栋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道:
“各位,我们可以转换下思维,不必要用传统的方式来加工。”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疑惑的脸。
“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摆放着各种大型设备的A区,进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空旷的车间区域。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进入这个区域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们的视线,全被地面上一个巨大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长达近五十米,宽约十米的巨型混凝土基座。
整个基座深深地嵌入地面,与周围的地面完全隔离,中间有一圈明显的隔震沟。
基座的表面,被打磨得平整如镜。
上面预埋着两条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精密导轨,从基座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长度超过四十米。
在基座的正中央,还有一个可以旋转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工作台。
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疑问。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机床。
它太大了,大得像一个小型船坞。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