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先进计算中心，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
恒温机房里，SGI工作站的风扇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
陆先进团队的那台机器刚刚结束一轮计算，屏幕上跳出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但这一次，没有人为结果欢呼。
陆先进的助手正费力地从墙角的推车上，搬下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陆总工，苏联科学院金属研究所七十年代的期刊合订本，全在这儿了。”
助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桌子的另一头，堆着更多类似的资料。
有的是从燕京水木大学图书馆复印回来的美国航空材料手册，有的是韩栋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德国蒂森克虏伯内部技术报告，甚至还有几卷模糊不清的微缩胶卷。
这些纸张和胶片，与旁边那台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SGI工作站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照。
“人手还是不够。”
陆先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表格和框架图。
“光是把这些资料里的数据手动抄录下来，建成一个最简单的表格，都得花几个月。”
两天前，当他们利用SGI工作站的强大算力，验证了那个全新的高温合金配方后，陆先进兴奋得一夜没睡。
但让他感到更大压力的是，要建立一个启航自己的高温合金数据库。
这个数据库，不只是简单地录入他们自己实验得到的数据，而是要把过去几十年，全世界范围内公开发表、能够收集到的所有高温合金数据，全部囊括进来。
这是一个浩瀚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工程。
“韩总。”
陆先进看到韩栋走了进来，立刻站起身。
韩栋走到那堆小山似的资料前，随手拿起一本泛黄的期刊。
封面是俄文，纸张粗糙。
“进度怎么样？”韩栋问。
“刚开始。”陆先进苦笑一下，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我按照您的思路，设计了一个数据结构。
每一种合金，都包含成分、热处理工艺、力学性能、物理性能这几个大项。
但是真做起来，才发现问题太多了。”
他拿起一份复印的美国论文：
“您看这个，只给了蠕变曲线图，没有给具体的数值点。
这张图，我们怎么录入？”
他又拿起一本国内的旧书：
“还有这个，工艺部分写得语焉不详，在适当温度下进行锻压，这个适当温度，是多少度？没法量化。”
“最头疼的是这个。”他拿起一份手写的报告。
“一个老工程师的实验记录，里面有很多经验性的描述，比如淬火后颜色呈亮银色为佳。
这些信息很有用，但根本没法放进传统的数据库表格里。”
机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陆先进团队的几个成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格式千奇百怪的资料，就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乱麻，根本找不到头绪。
“陆总工，你把事情想复杂了。”韩栋放下手里的期刊。
他没有去看那些资料，而是转身走到一台SGI工作站前。
刘涛和李响正在那台机器上调试着什么。
“李响，把你做的那个小工具，给陆总工他们演示一下。”韩栋开口。
李响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图形界面。
界面被分成了好几个窗口，左边是文件列表，右边是一个空白的编辑区。
“陆总工，您刚才说的那篇只有曲线图的论文，是哪一篇？”李响问。
陆先进的助手助手连忙翻找，递过来一张复印纸。
李响把复印纸放到工作站旁边的一个平板状设备上，那是一个图形扫描仪，也是这次跟着SGI工作站一起运来的设备之一。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几秒钟后，复印纸上的蠕变曲线图，清晰地出现在了SGI的屏幕上。
“第一步，数据化。”李响说道。
他用鼠标在屏幕上拖拽，一个十字光标跟着移动。
他将光标的中心点，精确地对准了曲线上升的起始位置，点击了一下。
然后，他启动了一个程序。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线自动出现，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扫描图像上那条黑色的曲线轨迹，一点点地向前延伸、拟合。
不到十秒钟，红线与黑色的曲线完全重合。
“这是我们写的一个图像识别与曲线拟合程序。”李响解释道。
“它可以自动追踪扫描图像里的曲线，然后按照设定的精度，提取出所有数据点的坐标。”
他话音刚落，屏幕的另一个窗口里，瞬间刷出了上百行数据。
每一行，都包含一个时间值和一个应变值。
陆先进凑上前，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对着原始图像上的几个坐标点，手动估算了几个值，再跟程序生成的数据一对比。
分毫不差。
“这……这就把一张图变成数字了？”助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是第二步，结构化。”
李响在屏幕上又调出了一个界面。
那是一个空白的文档模板，标题写着高温合金数据包。
模板下面，分门别类地列出了各种字段。
合金牌号、数据来源、成分、制备工艺、热处理制度、性能数据……
在性能数据这个大类下，又细分出拉伸性能、蠕变性能、疲劳性能等子项。
李响把刚才程序生成的上百个蠕变数据点，直接复制、粘贴到了蠕变性能下属的一个表格里。
“韩总的意思是，我们要做的是一个个独立的、信息完备的知识包。”
他指着屏幕上的模板：
“数据来源这里，我们可以把论文的标题、作者、期刊号都填进去。
制备工艺这里，如果原文写了适当温度，我们就把原文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录进去，然后再加一个备注字段，写上我们的推测或者疑问。”
“至于您说的那种经验性的描述，淬火后颜色呈亮银色，可以直接录入到工艺备注里。
这些信息，对于数字模型来说可能是无用的，但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来说，却是非常宝贵的参考。”
韩栋接过了话头：
“这是文档化数据包。
每一个包，都是关于某一种合金在某一种特定状态下的完整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