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学者的严谨和直接。
韩栋没有直接说MIPS,他知道那样太突兀了。
“谭教授,我们是一家主要从事先进制造和新材料研发的企业。
目前在两个项目上,遇到了同一个瓶颈。”
“说来听听。”
“第一个项目,是关于新型高温合金的。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多物理场耦合模型,来模拟合金在熔炼和定向凝固过程中的微观结构演化。
这个过程涉及到流体力学、热力学和相场方程的求解,计算量非常巨大,尤其是浮点运算。”
电话那头的谭教授嗯了一声,没有打断韩栋。
这些名词对于一个计算机系的顶尖教授来说,并不陌生。
“第二个项目,是我们的五轴联动数控系统。
为了实现高精度的曲面加工,我们需要进行实时的NURBS曲线插补运算。
这个运算要求处理器有非常稳定和可预测的指令执行周期,否则就会影响加工的平滑度和精度。”
韩栋把两个最尖端的应用难题,直接抛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谭教授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这两个问题。
多物理场耦合模型,意味着海量的、矩阵式的浮点运算。
实时NURBS插补,意味着对指令周期和延迟的高度敏感。
这两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当时主流的CISC复杂指令集处理器,8086或者VAX的软肋上。
那些处理器的指令长度不一,执行时间也千差万别,做这种实时性要求高的科学计算,效率很低,也很难预测。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计算平台?”谭教授问。
“我们尝试过一些基于8086的机器,也想办法接触过DEC的VAX小型机,效果都不理想。”
韩栋如实回答。
“指令执行时钟周期不确定,流水线也容易因为复杂指令而中断,导致我们的实时控制算法性能上不去。”
谭教授有些惊讶了。
电话那头的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准确描述问题,还能从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层面去分析原因。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工程师,倒像是一个受过严格科班训练的内行。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体系结构,才能解决你的问题?”
谭教授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这已经带上了几分考较的意味。
韩栋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们查阅了一些国外的技术资料,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先是谦虚了一句,然后才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我们认为,解决这类问题的根本出路,可能在于采用一种全新的精简指令集RISC架构。”
“RISC……”
谭教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个概念太前沿了!
虽然伯克利分校的帕特森教授在80年代初就发表了相关的论文。
但在1985年的国内,这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前沿技术,只存在于少数顶尖学者的视野里。
韩栋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
“比如,斯坦福大学正在研究的一种MIPS指令集架构。
它采用定长指令,硬件设计被大大简化,从而可以实现更深的流水线和更高的时钟频率。
这种架构,也许才是解决我们遇到的那两种计算瓶颈的钥匙。”
“MIPS!”
如果说刚才的RISC只是让谭教授惊讶,那MIPS这个词,就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的语气彻底变了,之前那种学者的从容和沉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和锐利。
“您怎么称呼?”
谭教授强压心中的震撼问道。
“免贵姓韩,启航工业韩栋。”
韩栋依旧平静的回道。
谭教授调整了一下状态,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
“韩栋同志,你从哪里知道的MIPS?
启航工业,到底是什么单位?谁在背后指导你们?”
RISC还是一个理论概念,而MIPS已经是这个理论的工程实现!
这是SGI、DEC这些美国顶级科技公司正在秘密研发的最核心技术,属于被统筹委员会用最高级别封锁的战略科技。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竟然在研究这个!
“谭教授,您别误会。
我们没有别的背景。
只是通过一些海外的渠道,得到了一些零散的技术资料。
我们现在也只是在理论探索阶段,甚至连一套完整的开发工具都没有。”
韩栋接着说: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想向您这样的国内权威求助。
我们成立了一个攻关小组,正在尝试基于我们现有的长城0520,用软件去搭建一个MIPS的模拟器和交叉编译环境。
但是,我们遇到了巨大的困难,团队里没有人真正理解编译器后端针对RISC架构的优化,比如指令调度和寄存器分配算法。所以……”
“停!”
谭教授打断了他。
“你们在用软件模拟MIPS?还在尝试写它的编译器?”
“是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谭教授靠在椅背上,有些不淡定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有雄心壮志的人,也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学生。
但像启航工业这样,在1985年的华夏,连个像样的计算机产业都没有的情况下,直接瞄准世界最前沿的处理器架构,
并且用软件模拟硬件、自研编译器这种最硬核的方式去攻关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在胡闹!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对计算机科学有着恐怖理解力的灵魂人物在主导!
一个宏大到让他都感到战栗的计划,正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悄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