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博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瓦解韩栋在这些学生心中,建立起来的那种盲目的个人崇拜。
“行了,你们也别灰心。”他拍了拍李响的肩膀,语重心长。
“失败是成功之母嘛。把心态放平,从基础做起,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系里找我讨论。”
说完,他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他感觉,自己为滨江理工大学的学术风气,扳回了一局。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罗教授说得对……”一个同学用蚊子般的声音说。
“我们……我们就是好高骛远……”
另一个男生泄了气,靠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仰头看着布满灰尘的吊扇,眼神空洞。
“是啊,什么NURBS,什么五轴联动……咱们连个简单的贝塞尔曲线都还没玩明白呢。韩教授给的这个课题,根本就不是给咱们本科生做的。”
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人用一种看似无比正确、充满关怀的方式,告诉你失败是注定的,因为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罗文博的话,精准的指出了他们所有的痛处,然后贴上了一个标签:不自量力。
长城0520的屏幕上,那条卡死的、由无数折线构成的曲线,此刻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狂妄。
当初,韩栋拿出8087协处理器和那些英文原版书时,他们有多么热血沸腾,此刻,他们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那每天两个的大鸡腿,此刻想起来,也变得像是一种讽刺。
“我……我不想干了。”
一个同学站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我还是老老实实去做毕业设计吧,搞个齿轮箱的强度校核什么的,虽然没意思,但起码能毕业。”
他的动作和情绪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同学也站了起来。
“李响,对不住了,这活儿……我们真干不了。”
“是啊,太难了,跟罗教授说的一样,这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
他们不敢看李响,只是低着头,收拾好东西,像逃兵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实验室。
原本还挤着七八个人的房间,转眼间,只剩下李响一个人。
还有那台屏幕亮着,却已经死机了的长城0520。
李响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听着同学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至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罗文博教授说的是对的。
在任何一个大学,任何一个导师,都会这么教导学生。
先易后难,打好基础。
可这套理论,解释不了韩栋的做法。
韩栋要的,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贝塞尔曲线,他要的就是用NURBS去征服最复杂的自由曲面!
问题到底出在哪?
李响的视线,从屏幕上那串略显丑陋的折线,移到了桌上那几片黑色的8087芯片上。
理论,有了。
算力,也有了。
为什么连接起来,就是一坨?
硬件的鸿沟……
系统总线的瓶颈……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长城0520的底子太差,总线带宽就像乡下的小土路。
可韩栋不知道吗?
他既然能拿出8087,能拿出逻辑分析仪,他会想不到最基础的硬件瓶颈?
不,他一定想到了。
他既然还把任务交下来,就说明,在这条小土路上,也一定有能让算法跑起来的方法!
是自己!
一定是自己哪里没搞对!
李响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8087芯片。
他们是怎么用它的?
很简单,就像调用一个函数。
当C语言的主程序需要进行一次浮点数加法时,就通过汇编接口,把数据从内存搬到指定地址,然后向8087发出一个加法指令,8086处理器就停下来,眼巴巴地等着。
等8087算完,把结果再搬回内存,然后8086才继续往下执行。
一次乘法,也是如此。
一次除法,亦是如此。
要计算NURBS曲线上的一个点,需要进行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浮点运算。
这就意味着,处理器和协处理器之间,要来来回回,进行上百次的数据传递和等待。
每一次传递,都要经过那条拥堵的“乡间小路”。
每一次等待,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李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就像一个顶级的木工大师傅,旁边站着一个学徒。
大师傅要打一个柜子,他对学徒说:“去,给我拿根钉子来。”
学徒跑过去拿来一根。
大师傅敲下去,又说:“再去拿一根。”
学徒又跑过去拿来。
……
大师傅的技艺再高,敲钉子的速度再快,时间也全都浪费在学徒来回跑腿的路上了!
问题不在大师傅,也不在钉子,而在这种愚蠢的合作方式!
“我真是个蠢货!”
李响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他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们从始至终,都把8087当成了一个简单的、外挂的计算器。
而不是一个能独立思考、批量作业的副手!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沮丧和迷茫。
他冲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他回到实验台前,将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手册,郑重地摆在了面前。
旁边,放着一本英汉大词典。
今晚,不睡了!
他要搞明白,这个8087的脾气到底是怎么样的!
……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虫鸣声也渐渐稀疏。
实验室里,只有李响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查阅词典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这本手册,他之前也看过,但只是囫囵吞枣地看了看最基本的指令部分,学会了怎么调用加减乘除。
但现在,他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架构总览、寄存器堆栈、控制字与状态字……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李响彻底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无知。
韩栋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几片芯片,几本书。
他给的,是一种全新的思想,一种完全颠覆他们现有认知的,设计和使用计算机的哲学!
就在李响的大脑因为信息量过载而嗡嗡作响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响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平静地看着满屋的狼藉和一脸错愕的李响。
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这里只剩下一个人。
“还没睡?”
韩栋走了进来,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本手册,还有旁边的草稿纸。
“韩……韩教授。”
李响有些结巴地站了起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惭愧。
韩栋没理会他的局促,径直走到草稿纸前,看了一眼上面画的那个堆栈结构图,和旁边那几行新的指令流程。
“看明白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看懂了一点,原来8087是这么用的,我们之前……太蠢了。”
“不算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