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滨江市，风一天比一天冷，街上的行人日渐稀少。
“听说了吗？城东开发区新成立的那个启航工业，又要搞大动作了！”
“何止是搞大动作，你没看报纸？市里专门成立了个启航模式推广办公室，那可是张市长亲自挂帅！”
“我勒个乖乖，这面子也太大了！我二舅就在工业局，他说省工业厅的领导来视察，对韩栋的评价格外高。”
“我听说的版本更邪乎，据说还派了专机来接他！”
滨江理工大学，教职工食堂。
几个端着饭盆的年轻讲师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道听途说来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或夸张或离奇。
但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韩栋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月内，席卷了整个滨江市。
角落里，机械工程系的系主任罗文博教授，皱着眉头听着这些议论，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对同桌的几个老教授说道：
“一群年轻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
什么专机，什么首长召见，不过是造出了个零件而已，能有多了不起？
工业发展，靠的是扎实的理论基础，是严谨的科学论证，是十年磨一剑的积累。
这种投机取巧的个人英雄主义，走不远。”
罗文博，苏联留学归来的博士，曾经关山省机械加工领域的权威。
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论文、资历和学术血统。
在他眼里，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工厂技术员，就算运气好搞出了点名堂，也终究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同桌的几个老教授附和地点点头，他们和罗文博一样，都是学院派的坚定拥护者。
就在这时，校长办公室的通讯员小跑着进了食堂，径直来到罗文博桌前。
“罗教授，温校长请您和几位系里的学术委员，立刻去一趟小会议室，有紧急的事情宣布。”
罗文博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以为，又是关于明年科研经费分配的扯皮事。
……
滨江理工大学，行政楼，小会议室。
校长温振荣，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儒雅的老学者，坐在主位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抽，任由烟雾升腾。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在省内高层流传的《人民日报》内参。
罗文博和其他几位学术委员到齐后，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
温振荣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滨江理工的学术骨干，是学校的脸面。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一个市委和校党委共同研究决定的事情。”
温振荣的语气很平静。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的说道：
“经研究决定，我校将聘请启航工业的总负责人韩栋同志，为我校机械工程系客座教授，即日生效。”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文博的脸瞬间涨红，他猛地站了起来。
“温校长！我不同意！
这简直是胡闹！是对我们滨江理工大学的羞辱！”
校长温振荣的眼睛眯了起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文博依旧不罢休的说道：
“韩栋是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有什么？他有发表过一篇SCI论文吗？他有博士学位吗？他甚至连大学的门都没进过！
我们滨江理工是国家承认的正规大学，我们的教授头衔，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工厂工人的吗？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学校的脸往哪儿搁？
我们这些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家伙，脸往哪儿搁？”
“说完了？”
温振荣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罗文博被噎了一下。
温振荣将面前那份内参，推到了桌子中央。
“罗教授，你也是机械加工领域的专家。五轴联动的技术，你应该不陌生吧？”
罗文博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当然，那是当下最先进的加工技术。”
“没错。”
温振荣继续说道：
“省会的红星总厂，关山省最好的技术力量，联合了省内几所高校的专家团队，攻关三年，报废了上百件毛坯，始终都没有突破五轴联动技术。
你们机械系，去年也接了这个课题的子项目，研究切削参数，结果呢？”
罗文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们的研究，进行了一年多，除了烧掉一大笔经费，提交了一份理论上可行的报告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校长温振荣的声音陡然提高：
“结果是，韩栋同志，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用他自己开发的数控系统，自己改造的机床，自己编写的算法。
启航工业用五轴联动技术成功加工出了相关零件，并且所有指标，全面超越设计要求！
罗教授，我问你，你的那些论文，你的博士学位，能让五轴联动技术实现么？”
“这……”罗文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学术是什么？是关起门来，在象牙塔里写几篇谁也看不懂的报告吗？”
温振荣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当然不是！学术的根本目的，是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是解决实际问题！
韩栋同志，他用实践，解决了我们所有理论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一个人，给我们整个滨江市，甚至是关山省的工业界，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课！
这样的人，没资格当我们的教授，那谁有资格？
难道我们这些抱着几十年前苏联教材，连车间都没下过几次的教书匠，比他更有资格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原本也想附和罗文博的委员，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罗文博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学术尊严，在五轴联动技术被攻克的事实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这件事，是市委张市长的意思。”
温振荣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坐下。
“但更重要的，是我本人的意思。
我们滨江理工，不能再固步自封了。我们必须打开大门，把真正有本事的人请进来。
这不是羞辱，这是荣誉。
是启航工业看得起我们，是韩栋同志愿意给我们这个面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罗文博：
“罗主任，想不通，可以回去慢慢想。
但决定，不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