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在刚装修好没多久的办公室里,此刻却跟打过仗的指挥部没两样。
墙上那块原本用来挂标语的地方,现在钉上了一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线条和表格,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写满了“疆城-01”、“江南红星-02”、“洛城-试制”之类的字样。
这就是启航工业未来三个月的生产总排程。
生产主管张勇,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张刚刚从车间抄回来的数据表,一脸发愁。
“杨总,刘总,不能再接了!再接,生产线真就排不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快要崩溃的绝望。
杨东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旁边的刘卫东,也是一脸凝重,眉头紧锁。
耿建国带着疆城矿务局一百套特种液压缸的订单,心满意足地走了。
紧接着,江南红星总厂管生产的靳东方副厂长,又亲自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语气客气又坚决,他们的新型舰炮随动系统项目,得到了海军首长的高度评价,后续订单追加了三百套!
交货期,还催得特别紧。
再加上洛城轧机项目那边,小批量试制已经通过,第一批五十套的量产订单也正式下达。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
启航工业,一夜之间被撑得快要消化不良。
“小张,你先别急,坐下说。”刘卫东递过去一杯水。
“到底什么情况?那套新的生产模式,不是刚跑顺吗?效率不是提上来了吗?”
“刘总!效率是提上来了!”
张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数据表拍在茶几上。
“可咱们的家底就这么厚!我把人掰成三瓣用,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也变不出多的零件来!”
他指着那张排程表,一脸无奈。
“你们看,这是疆城的单子,一百套。光是里面的高精度阀芯,每一套八个,就是八百个!
红星总厂,三百套,阀门型号不一样,但加工工艺一点不比疆城的简单,算下来又是上千个高精度件!
还有洛城这边的!
我算过了,咱们的精加工中心,三台高精度磨床,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天一夜,撑死了能磨出十五个合格的阀芯。
这还是所有工序都衔接完美,不出一点岔子的情况下!
这几笔单子加起来,光是阀芯这一道工序,就要排多久?
杨总刘总,这还不算缸体、活塞杆、各种接头,别的车间也是一样,车削中心、铣削中心,全都满负荷了!
再加一根稻草,我这套调度系统就得当场崩盘!”
张勇越说越激动。
这两个月,他吃住都在车间,人瘦了快二十斤,好不容易把韩总那套匪夷所思的功能区生产模式给捋顺了,刚尝到一点甜头,就被这排山倒海的订单给拍懵了。
办公室里,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杨东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他知道,张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他们就像一支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伏击战的游击队,缴获了无数的战利品,却发现自己的口袋太小,根本装不下。
“新厂区那边呢?”杨东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刘卫东。
“设备不是已经订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刘卫东苦笑了一下:
“老杨,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买设备,尤其是进口设备,从订货到报关,再到海运、安装、调试,没个一年半载能搞定?
等新厂区建好到能开工,咱们早就因为交不出货,被客户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要不……跟客户商量商量,把交货期往后延一延?”一个办公室的秘书小声提议。
“不行!”杨东伟和刘卫东异口同声地否决了。
“启航现在靠什么立足?就是靠一个信字!
咱们刚在疆城,在红星总厂面前立起金字招牌,转头就自己打自己脸?以后谁还敢信咱们?”
杨东伟斩钉截铁地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么办?”张勇摊开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总不能让韩总去跟客户说,我们产能不够,这单子不接了吧?”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三个人,三支烟,三张愁眉苦脸。
“走吧。”
过了许久,杨东伟站起身。
“这事,咱们仨是解决不了了。去找韩总,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
韩栋的办公室里,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听完杨东伟三人带着满脸愁容的汇报,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去看那张让张勇头疼欲裂的排程表,而是观摩着手里的一个零件。
那是一个刚刚报废的轴承滚珠,表面因为金属疲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小张。”韩栋开口了,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套新的生产模式,现在车间里的工人,还抱怨吗?”
张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大伙儿干劲足着呢!奖金发下去那天,车间里跟过年一样。
现在别说加班,你就是让他们睡在车间,都有人乐意。都想着多干点活,下一个季度好多拿点奖金。”
“那就好。”韩栋点了点头,把那颗报废的滚珠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