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专家,您言重了。”
刘卫东毕竟是搞行政的,反应更快一些,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梁思进的胳膊。
“您的要求,我们一定转达。
只是……韩顾问他最近一直在实验室,我们……”
“我们等。”
梁思进直起身子,果断的说道:
“我们就在招待所等,等到韩栋同志有时间为止。”
一个前辈,在向一个后辈,请求解惑。
会议室里,宁州来的那十几个技术骨干,也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来时的倨傲,也没有了参观时的震惊和麻木。
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挫败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刘卫东和杨东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为难。
这事儿,他们做不了主。
别说他们,就是汤宏远局长,也做不了这个主。
在滨江,现在只有一个人的话,能决定这件事。
“梁老,您这可折煞我们了。”
刘卫东赶忙上前,扶住梁思进。
“您先坐,您先坐。
这事儿太大了,我们得向领导汇报,也得征求韩顾问本人的意见。”
梁思进顺势坐下,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应该的,应该的。是我们唐突了。”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杨东伟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他得马上去找汤局长汇报情况。
而刘卫东则留下来,陪着这些宁州的专家们,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安静。
宁州重型机械厂的总工程师陆先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双手拿着那个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浸皱巴的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今天看到的一切。
泵站模块。
管路骨架。
自紧式接头。
每一个词,都颠覆在了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专业自信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种滨江只是运气好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由于现在滨江市工业联盟由滨江市工业局直管,所以汤宏远盯着工业联盟接下来发展的每一步。
生怕出了些什么差错。
若有特殊情况,他委托了刘卫东好杨东伟,可以直接向他这个局长直接汇报情况。
……
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汤宏远的办公室。
听完杨东伟的汇报,汤宏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老杨,你觉得,梁思进是真心的,还是想来套咱们的技术?”
汤宏远的声音很沉。
“局长,我拿不准。
但看他那个样子,不像装的。
一个资历比我还老的老专家,当着他十几个下属的面,给我们鞠躬。
这要是演戏,也太豁得出去了。”
杨东伟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汤宏远又沉默了。
他手指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
让韩栋去给宁州的人上课。
这事儿传出去,滨江的面子是挣足了。
可核心的东西,会不会被宁州学了去?
宁州,那可是真正的工业重镇,底子比滨江厚太多了。
一旦他们学会了滨江这套新的思维方式,转过头来,会不会又把滨江甩在身后?
可要是不答应……
梁思进是什么人?省里都挂了号的专家。
他放下身段来求教,滨江要是摆架子,传出去,马厅长那边怎么看?
全省的工业同仁怎么看?
说滨江敝帚自珍,小家子气?
这刚竖起来的滨江模式大旗,还没等风吹,就自己先倒了。
汤宏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梁思进,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韩栋同志呢?他现在在哪儿?”汤宏远问。
“还在工业联盟的实验室里,我没敢去打扰他。”
“你先别打扰他。”
汤宏远做了决定。
“你和刘卫东先稳住宁州的人,好吃好喝招待着。
就说我说的,市里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正在开会研究。
我亲自去找韩栋同志谈。”
挂了电话,汤宏远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他,也不在市里,只在韩栋一个人身上。
……
滨江市工业联盟的办公楼后院,那个原本是仓库,后改装成的实验室里。
韩栋正站在一台新焊的铁架子前,架子上,固定着一个造型古怪的液压阀块。
几十根颜色各异的导线,从阀块上的电磁铁引出,连接到旁边的一台测试仪器上。
这是他新设计的电液比例控制阀。
掘进机只是一个开始,真正想盘活整个关山省的工业,必须拿下精密控制元件。
汤宏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他看到韩栋正拿着一把烙铁,专注地焊接一个电路板,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杂念。
汤宏远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些担心和权衡,在眼前这个场景面前,显得有些多余。
一个心里装着整个工业体系未来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直到韩栋放下烙铁,直起腰,汤宏远才走了过去。
“韩栋同志。”
“汤局长。”
韩栋回过头,有些意外。
汤宏远把宁州考察团的情况,以及梁思进的那个请求,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梁思进的原话是,想请你给他们这些老顽固上一堂课。
讲一讲,你是如何构想出这套全新工业体系的。”
汤宏远说完,观察着韩栋的反应。
韩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听着。
“他们想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汤宏远补充了最后一句。
韩栋听完,把手里的烙铁放回架子上,拿起旁边一块沾了水的海绵,擦了擦发黑的烙铁头。
“汤局长,我最近很忙。”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汤宏远心里咯噔一下,他就怕这个。
“韩栋同志,我知道你忙。
这个电液比例阀是咱们下一步的关键,我懂。
但是宁州那边,梁思进毕竟是省里挂了号的老专家,他这次是拉下老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