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窗外车间的方向。
“那台被我亲手拆掉的减速器，你们都忘了？
百分之八十的传动效率！
几百千瓦的能量，大部分都变成了噪音和热！
那种东西，就算我们造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给国家浪费能源吗？”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梁思进走到那堆失败报告前，拿起一份，捏在手里。
“而滨江呢？他们用的是什么？
最普通的机床，最常见的材料！
可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传动效率百分之九十七！
现在，我们有机会去接触这种思想，去学习这种思想，你们却跟我说要退回去？”
梁思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
“我们现在遇到的困难，不是技术问题，是我们脑子里的问题！
是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太多了！
我们总觉得，这件事应该是这样的，那件事应该是那样的。
可人家滨江告诉我们，事情，还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他把手里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条路，就是跪着，也得给我走下去！
我就是要看看，我们宁州几百个高级工程师，几千个技术工人，这么多人的脑子加起来，到底能不能想明白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想法！”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青一阵，红一阵。
梁思进的这番话，让他们无言以对。
但同时，也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剂。
是啊，他们是宁州最顶尖的专家，是全省工业的骄傲。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连承认自己落后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技术员小李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梁总工，省厅发下来的文件，是关于滨江阳州工业体的最新动态通报。”
梁思进接了过来。
文件不厚，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滨江那边的总装配进度报告。
上面用清晰的图表，展示了模块化安装和管路骨架预制的方案。
当梁思进看到那个自紧式高压快速接头的结构剖面图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利用压力，完成密封！
这个思路，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脑子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小小的接头，对于整台掘进机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安装难题，它从根本上改变了重型装备的设计、生产和维护逻辑！
这比线切割珩磨，是又一次思想上的跃迁！
而文件的第二页，更让他心头巨震。
那是一份滨江红星三厂与关山省化工研究所签订的技术合作协议的复印件。
合作内容：
《氢化丁腈橡胶在超高压动态密封领域的中试与应用研究》。
协议后面，附着一份技术指标。
耐温80摄氏度，耐压30兆帕，耐硫化物、胺类添加剂腐蚀，疲劳寿命不低于两千小时……
梁思进看着那串苛刻到变态的参数，再回头看看那个自紧式密封的结构图。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韩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现有的材料。
他在设计那个天才结构的同时，就已经预见到了材料上的瓶颈，并且提前找到了解决方案！
他不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他是在下棋！
他已经看到了后面十步，二十步！
当他们还在纠结于第一步怎么落子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整盘棋的终局，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梁思进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输了。
这一次，输得比上一次，还要彻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梁思进的脸色变化，也看到了他手里那份文件。
众人传阅着那份文件，每多一个人看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更压抑一分。
“模块化……”
“自紧式密封……”
“氢化丁腈橡胶……”
这些名词，让在座的众人，心中无比震撼。
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拼命都无法追赶上的无力感。
他们还在为怎么切好一块钢板而焦头烂额，对方却已经开始在定义全新的材料和工艺标准了。
这还怎么追？
拿什么去追？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梁总工……”陆先进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们……还要继续吗？”
梁思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堆积如山的，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废品。
车间的灯光下，那些失败的钢板反射出晦暗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能和愚蠢。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备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总工，您要去哪？”
“滨江。”
“去……去刺探情报？”
有人下意识地问。
梁思进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茫然沮丧，不知所措的脸。
“不。”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请教。”
“去当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