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滨江化工厂内,刺鼻的酸味和碱味依旧在厂区上空盘旋。
但原来那种颓败绝望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
材料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郑开拓站在那台经过改造的高温烧结炉前。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他身后几个技术员,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烧结炉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铁盒。
铁盒上,一根红色的指针,稳稳地停在“1550”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
碱熔法提纯的工艺,远比韩栋在黑板上写的几个化学式要复杂得多。
碱和锆英砂的配比,熔融的温度和时间,酸浸的PH值控制……
每一个参数的微小变动,都会导致最终的氧化锆粉末纯度天差地别。
他们炸过反应釜,被滚烫的碱液溅伤过,整个实验室被酸雾笼罩得看不清人。
但没有人退缩。
郑开拓直接把行军床搬进了实验室,吃住都在这里。
他带着所有人,像一群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实验,记录下每一个失败的数据。
另一边,小王带着人,捧着韩栋那张天书般的电路图,在仪表厂磨了半个月。
仪表厂的老师傅们一开始也看不懂,但韩顾问的图纸,那就是军令。
他们把整个厂里最好的元件都翻了出来,一个一个地焊接测试。
终于在三天前,这个被他们命名为“曙光之心”的控制器,成功地让烧结炉的温控精度,稳定在了正负五度以内。
今天,是第一次用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氧化锆粉末,和最新的温控系统,进行联合烧结。
成败,在此一举。
“降温程序,启动。”
小王在控制器上,小心翼翼地拨动了几个旋钮。
炉膛内的温度,开始按照韩顾问那份指导手册上,那条精确到分钟的降温曲线,缓慢地下降。
一千五百度……
一千四百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观察着温度变化。
当炉温降到一百度以下时,郑开拓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亲手拉开了沉重的炉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炉膛中央那个小小的刚玉坩埚上。
坩埚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直径约三厘米的白色圆片,正是氧化锆陶瓷活塞头。
另一个,是通体乌黑,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锐喷嘴,碳化硼复合陶瓷。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滑,质地均匀,在炉内余温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没有裂纹。
没有变形。
没有气泡。
完美!
“成了……”
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技术员,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烧出来了!他娘的,烧出来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不顾一切地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郑开拓的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技术员一把扶住。
他没有跟着欢呼,只是盯着那两件小小的陶瓷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白色的氧化锆陶瓷片夹了出来。
放在实验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如玉石。
硬度,合格!
他又拿起那个黑色的碳化硼喷嘴,对着灯光看去。
内孔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瑕疵。
郑开拓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快五十岁的汉子,这个在会上立下军令状的厂长,突然蹲在地上,用那双沾满黑灰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压抑的哭声,在欢呼声中响起。
那是释放,是宣泄。
是这一个月来,所有压力、委屈、绝望和期盼,在这一刻的集中爆发。
没有人去笑话他。
那个老技术员也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许久,郑开拓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黑白相间的花脸。
他冲到办公室,抓起那台黑色的电话,手抖得半天拨不对号码。
电话接通了。
“杨……杨总工!”
郑开拓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成了!烧出来了!
白的!跟玉一样!硬得很!
我们化工厂,没给联盟丢脸!
没给韩顾问丢脸!”
……
同一时间,滨江重型机械厂,三千吨水压机锻造车间。
钱福生站在巨大的操作台前。
车间里,热浪滔天。
那台如钢铁巨兽般的水压机,正发出沉闷的低吼。
下方,经过重新设计的模具已经就位。
一块重达数吨,被加热到橙红色的特种钢锭,正被缓缓吊入模具之中。
“老钱,真按韩顾问说的来?分三步走?”
总工程师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他的脸上全是汗。
“废话!韩顾问那是神仙指路!听他的,没错!”
钱福生说道。
这一个月,他们也没闲着。
按照韩顾问修改后的图纸,他们重新制作了模具,在最关键的拐角处,做出了平滑的圆弧过渡。
但真正让他们心里没底的,是韩顾问提出的等温锻造和分步减压工艺。
这套工艺,别说他们没干过,厂里那七级工的锻造老师傅,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