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联响公司总部。
十几位联响的核心高管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复杂。
不解、担忧,种种情绪交织,视线最终都汇聚在主位上那个沉默抽烟的男人身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有些呛人。
烟灰缸里塞了几个烟头。
窗外,隔壁工地的轰鸣声依旧没有停歇。
那种低沉的震动顺着地基传导过来,让会议桌上的玻璃水杯泛起一圈圈涟漪。
柳传智手里捏着那张白色的名片,指腹在韩栋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老柳,你把大伙火急火燎地叫回来,就为了听隔壁打桩?”
说话的是副总李勤,他解开领口的扣子,有些烦躁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甩。
这几天为了汉卡的销路,他陪着几个部委的采购处长喝得胃出血,刚想补个觉就被拽了过来。
柳传智没抬头,把名片往桌子中间一推。
“看看吧。”
李勤皱眉,伸手拿过名片,扫了一眼:
“韩栋?谁啊?倒钢材的还是批条子的?这名片连个头衔都没有,也太寒碜了。”
“他是隔壁那个军事禁区的主事人。”
柳传智十分郑重的说道。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高管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那个工地现在的受关注程度,在中关村这片算是最大的新闻。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番话。”
柳传智抬起头扫视全场。
“经过一夜的反省和思考,我觉得咱们联响的路,走错了。
老倪,或许之前你是对的。”
坐在左手边一直没说话的倪光楠猛地抬起头,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他是联响的总工程师,汉卡之父,技术上的绝对权威。
“老柳,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勤语气强硬的说道。
“汉卡现在每个月销量翻番,科学院那边刚给了表彰,咱们正是势头最好的时候,你说路走错了?”
“如果没有IBM的机器,你的汉卡卖给谁?”柳传智反问。
李勤愣了一下,随即反驳: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没有路哪来的车?
联响是做增值服务的,依托现有平台开发产品,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
“如果路断了呢?”
柳传智也不甘示弱的说道。
“如果明天IBM不让咱们插卡了呢?如果微软改了底层代码呢?
老李,咱们是在人家的地基上盖房子,对方只要抽一块砖,咱们的体系就得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柳传智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
“韩栋跟我说,要搞技工贸。
先有技术,定义产品,再工业制造,最后才是贸易。
咱们现在干的是什么?
是搬运工!是给美国人打工!”
“我要改联响的战略。”
柳传智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众人。
“从今天起,立项研发CPU架构,搞操作系统内核。
联响要造自己的电脑,不是组装,是创造!”
“疯了!”
李勤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柳,你是不是被隔壁那小子灌了迷魂汤?”
李勤站起来,激动的大口喘着粗气。
“造计算机?
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那不是焊两块电路板,写几行汇编语言就能搞定的!”
“光刻机、离子注入机、高纯硅晶圆。
这三样东西,咱们一样都没有!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你知道英特尔每年的研发投入是多少吗?
几亿美金!咱们呢?”
倪光楠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财务总监:
“老张,账上还有多少钱?”
财务总监老张缩了缩脖子,翻开账本,有些犹豫的说道:
“流动资金还有八百四十万,这还是加上刚回款的那笔货款。
如果要扣除下个月的采购备付金和员工工资,能动用的,不到三百万。”
三百万人民币。
想造计算机?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商业计划,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
李勤冷笑一声。
“听见了吗?三百万。
连买台二手光刻机的运费都不够。
老柳,理想可以有,但咱们联响得吃饭!
四百多号人等着发工资,你让大家喝西北风去搞那个虚无缥缈的CPU?”
“是啊柳总,这也太冒进了。”
“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隔壁那是有军方背书,咱们就是个民企,怎么比?”
高管们纷纷附和,原本被柳传智调动起来的一点热血,瞬间被冰冷的财务数字浇灭。
柳传智僵在原地。
那股子从昨天开始就在胸腔里激荡的豪气,此刻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南墙。
他也知道难。
但他忘不了韩栋那个眼神。
那种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蚂蚁。
“那你们说怎么办?”
柳传智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就这么一直当二道贩子?等着哪天国外那些大企业转变了方向,一脚把联响踢开,到时候怎么办!”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烟雾缭绕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晦暗不明。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是温水煮青蛙。
“双轨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柳传智似乎下定了决心。
“汉卡业务不能停,这是咱们的饭碗,是现金流。
只要IBM还在,咱们就得接着卖,还得卖得更狠,把市场占有率做到百分之百。”
“但是脖子被人卡着,睡觉都不踏实。”
“拿出一部分利润,成立一个预研小组。
不要好高骛远去搞什么全产业链,那是国家干的事。
联响就搞架构,搞算法,搞软件层面的核心技术。”
“至于硬件……”
柳传智指了指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