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定了定神,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腿上,郑重地说道:
“周厂长,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找您帮忙的,是来谈合作的。”
他把韩栋的方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租赁车间和设备,到输出管理和技术,再到利润分成。
他尽量用最官方、最稳妥的词句,比如盘活国有资产、深化滨江工业联盟内部协作、探索混合所有制新模式。
周兴国一直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点头。
等杨东伟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兴国才放下茶杯,问了第一个问题。
“启航的零件,精度要求多高,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厂里这些老设备,还有这些干惯了粗活的工人,能做得出来吗?”
“能。”杨东伟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这次来,带了全套的工艺文件、操作规程和质量检验卡。
我们会派一个完整的技术和管理团队过来,手把手地教,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盯。
设备精度不够,我们有八级工赵修平师傅带队的精密修配小组,可以现场进行精度补偿和修复。
人的问题,我们相信,只要制度到位,就没有干不好活的工人。”
周兴国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管理权给你们,出了质量问题,算谁的?
军工项目,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零件不合格,影响了人家的总装,这个责任,启航担,还是红星三厂担?”
“我们担。”刘卫东接过了话头。
“所有从这里出去的零件,都必须经过启航质检团队的最终检验,盖上启航的合格章。
只要盖了章,出了厂门,一切责任,由我们启航工业一力承担。
白纸黑字,可以写进合同里。”
周兴国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管理,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问题,都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再问了,站起身。
“走,跟我去车间看看。”
他没有带两人去厂里那几个效益最好的车间,而是直接穿过大半个厂区,走向了最偏僻的角落。
第四车间,第五车间。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尘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昏暗,一排排车床、铣床盖着防尘的油布。
只有角落里有几台机器在响,几个老师傅正无精打采地加工着一些零散的杂活。
看到厂长亲自带着人来,那几个师傅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低头干活。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这两个车间,以前是咱们的加工车间。这几年,任务少了,慢慢就闲置了。”
周兴国站在车间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有些空洞。
“设备,都是老伙计了,有些年头了。工人,也都是老师傅,干了一辈子,就快退休了。
你们要是要这两个车间,我就把它们,连着里面的设备和人,都交给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杨东伟和刘卫东。
“韩栋同志不愧是从咱们三厂出去的,有这好事儿,还是第一个想到老东家。”
周兴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我只有一个条件。”
杨东伟和刘卫东面面相觑。
“这两个车间的工人,从你们接手那天起,工资、奖金、福利,所有待遇,必须和你们启航工业的本部工人一模一样。
他们要是按你们的标准,干出了合格的活,就得拿和你们工人一样多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杨东伟和刘卫东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他们原以为周兴国会谈设备折旧,谈场地租金,谈利润分成。
却没想到,他唯一提的条件,是为厂里的工人争待遇。
“周厂长,老领导呦!
我们来之前,韩总就交代过。
他说,只要是启航的兵,只要是为启航打仗,那就吃一样的军粮,拿一样的军饷。
别说一模一样,只要这两个车间的产出和效率能达到启航本部的标准,他们的奖金系数,还可以往上调!
我们不仅敢答应,我们现在就能立下军令状!”
周兴国定定地看着杨东伟,看了足有十几秒。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好!好!好一个韩栋!这小子,是真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杨东伟的肩膀。
“老杨,不用签合同了!
我还能信不过你们?
这两个车间,从今天起,就是启航的了!人,你们随便挑!设备,你们随便用!需要改造,我让设备科全力配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年底的时候,让车间的工人们过个肥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冗长的会议,没有层层的审批。
就在这间积满灰尘的旧车间里,两个厂的未来,被一个老厂长的魄力和一个年轻人的远见,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从车间出来,周兴国把两人让回办公室,亲自给他们续上热水。
“韩栋同志最近怎么样?”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还是那么不要命地干活?”
“韩总他……脑子里想的事,我们跟不上。”刘卫东苦笑着说。
“他不是在想怎么把启航这个做大。”周兴国摇了摇头,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