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三十七号院子里的喧嚣,随着一众厂长的离去,渐渐归于平静。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工业联盟的大院,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内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韩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着清华教授名字的纸条。
纸条的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
从一个普通的学徒工,到如今被市局领导亲自慰问、阳州矿务局派专车送年货、滨江市各大厂长簇拥的韩顾问。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她不在家的这短短半年里。
韩蕊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条熟悉的、略显狭窄的街道。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低矮的红砖筒子楼取代了市里整洁的楼房,墙壁上还留着斑驳的岁月痕迹。
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蜂窝煤燃烧不完全的烟火气,混杂着各家各户炖肉的浓郁香气。
“哥,我们这是……回家?”
韩蕊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红星三厂职工宿舍楼,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回去看看。”
韩栋的声音很平淡。
伏尔加轿车在老旧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子刚停稳,立刻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几个在院子里放二踢脚的小孩儿,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睁大眼睛看着这辆他们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小轿车。
司机下车,恭敬地为韩栋拉开车门。
韩栋从车上下来,身上那件笔挺的呢子大衣,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那不是韩家的栋子吗?”
一个正在窗户上贴窗花的胖大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
“真是韩栋!他回来了!”
“我的乖乖,这是坐小轿车回来的啊!出息了!老韩家这是要出龙了!”
“旁边那个是韩蕊吧?大学生回来了!瞧瞧这闺女,长得越来越水灵了!”
一扇扇房门被推开,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全都从屋里涌了出来,瞬间就把伏尔加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带着最淳朴、最热情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向韩栋和韩蕊兄妹俩,就像在看什么稀罕宝贝。
韩蕊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韩栋身后躲了躲。
“张婶,李叔,过年好。”
韩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很自然地跟众人打着招呼。
“哎哟,韩栋还认得我这个老婆子啊!”
被称为张婶的胖大婶笑得合不拢嘴,她挤上前来,一把拉住韩栋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瞧瞧这身衣服,料子真好!一看就是大干部穿的!
我就说嘛,你小子从小就聪明,肯定有大出息!”
旁边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大爷,是厂里的退休老钳工张师傅,他敲了敲烟灰,慢悠悠地开口:
“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
你爸妈都是咱们三厂的老实人,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
“张叔说的是。”
韩栋点了点头。
“韩栋哥!”
人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了过来,脸上满是崇拜和激动。
他是红星三厂青年突击队的队长,叫王虎。
“韩栋哥,你可真是咱们三厂的骄傲!
我听我爸说了,厂里发的年终奖,都是你给争取的!
五十块钱!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奖金!”
王虎说着,激动得脸都红了。
“不止你们三厂!”
人群里,一个在重机厂上班的年轻工人也扯着嗓子喊道。
“我们重机厂也发了!也是五十!我们钱厂长回来开会的时候说了,这都是托了韩顾问的福!
以后跟着韩顾问,好日子在后头呢!”
“韩顾问”三个字一出,
周围的邻居们看韩栋的表情又变了。
除了羡慕和夸赞,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敬佩。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工人,一辈子面朝机器背朝天,最能体会厂子效益好坏带来的变化。
以前厂里发不出工资,过年连买肉的钱都得算计着花。
今年,不光工资准时发,还多了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年终奖。
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洞的表扬都来得真切。
“韩栋啊,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了!”
张婶拉着韩栋的手,感慨万千。
“可多亏了你,我们家那口子这个月奖金都多了十几块!
今年过年,我都能扯二尺花布做身新衣裳了!”
“是啊是啊,我家也是!
我儿子在四机厂,以总发愁没活儿干,现在天天加班,忙都忙不过来!”
韩蕊站在一旁,听着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谢和夸赞,心中那份不真实感,被一点点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些话,比昨天在联盟小楼里听到的那些汇报,更让她感到震撼。
原来哥哥做的那些事,已经切切实实地改变了身边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
“拿着吃,过年好。”
孩子们欢呼着抢过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满院子撒了欢的跑。
“咱们进去吧。”
韩栋对韩蕊说。
他从司机手里接过一个小行李包,那是韩蕊的随身物品。
“韩顾问,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您随时打电话。”
司机恭敬地说完,便上车离开了。
看着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出家属院,邻居们的议论声又热烈了几分。
韩栋领着韩蕊,穿过热情的人群,走上了那栋熟悉的红砖筒子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煤烟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墙壁上,还能看到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一切都和韩蕊记忆中一模一样。
家在二楼。
韩栋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个平方。
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桌椅板凳都擦得一尘不染。
桌上还摆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干净的搪瓷杯。
“哥,你找人打扫过了?”
韩蕊把行李放下,环顾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嗯。”
韩栋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筒子楼,还有远处工厂高耸的烟囱。
楼下院子里,邻居们还没有散去,依旧在兴奋地讨论着。
韩蕊走到韩栋身边,这里是他们的家,承载了他们全部的童年记忆。
虽然小,虽然旧,但很温暖。
“等过完年,我们就搬到市中心去。”
韩栋转过头,看着韩蕊。
“那边有栋新分的房子,三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韩蕊怔住了。
三室一厅,独立厨卫。
这在1983年,是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的居住条件,甚至很多厂领导都住不上。
“哥……”
“你安心准备考研,需要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韩栋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韩栋的语气很平淡。
韩蕊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沉静的轮廓,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她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兄妹俩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鞭炮声。
这个家,是他们过去的根。
而一个崭新的,更加广阔的未来,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
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墙壁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黄,水泥台面上摆着一口铁锅和几个搪瓷碗。
韩栋从一个布袋里拿出钱福生送来的那半扇牛肉,又拿出郑开拓送来的鲤鱼,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
韩蕊看着哥哥的背影,有些恍惚。
就在半天前,他还是那个在几十位厂长、工程师面前运筹帷幄的韩顾问。
现在,却像变回了从前那个会照顾妹妹的哥哥。
她走过去,想搭把手。
“哥,我来吧。”
“不用,你去歇着。”
韩栋头也没回。
“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就在这时,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重,但很有节奏。
韩蕊有些奇怪,这个时间点,谁还会来?
邻居们不是都回家了吗?
她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中年男人。
看到他们,韩蕊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