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动员会结束,人潮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锦城重机厂的总工程师张志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风洞总设计草图前,久久没有言语。
图纸上,那段长达二十米,内部型面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喷管试验段,让他倍感压力。
韩栋并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给了他无限的思考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张志强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和困惑。
“韩总,我还是想不通。”
他走到韩栋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印着严苛公差标准的薄薄几页纸放在桌上。
“二十米长度,零点五毫米的轮廓度。
这个部件,如果分段加工,最后焊接组装,我们还有点把握。
但你要求整体成型,这……这在国内,没人做过。”
韩栋放下手里的文件。
“张总工,分段焊接,焊缝处的材料金相组织会发生变化,热影响区的应力无法完全消除。
在风洞启动,气流达到超音速的瞬间,这些薄弱点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微小形变。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风洞里吹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因为这些微小的形变而失真。”
张志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但整体成型,意味着我们要铸造一个二十多米长,结构极其复杂的空心构件。
先不说这么大的模具怎么做,光是浇注过程中,合金溶液的流动性、温度的均匀性、冷却收缩带来的变形……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铸件就直接报废。
这风险太大了。”
“所以,我把您留下来。”
韩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张志强身边。
“锦城重机,拥有铸锻大型件的能力。而启航,有当下最先进的的材料实验模拟能力。
我打算,由您牵头,和我们启航的材料研究团队,共同组建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专门攻克关山风神喷管试验段的整体精密铸造技术。”
张志强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韩栋会放宽标准,或者提供某种特殊的加工设备。
但他没想到,韩栋是要拉着他,去啃一块从来没人啃过的硬骨头。
“我们……能行吗?”
张志强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韩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带您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陆先进的材料研究所,一间独立的实验室里。
陆先进和他的几个核心研究员早已等候在此。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台SGI图形工作站,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彩色三维模型。
张志强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喷管试验段的数字模型。
“张总工,我们又见面了。”陆先进说道。
张志强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专家,心里踏实了几分。
“陆总工,你们这是……”
“张总工,您看这个。”
韩栋指着工作站的屏幕。
“这是我们启航工业开发的铸造过程模拟软件。
它可以根据您输入的模具设计、浇注系统、合金成分、浇注温度和冷却条件,对整个铸造过程进行完整的数值模拟。”
屏幕上,李响正在操作着软件。
他点击运行,那个静态的模型瞬间活了过来。
只见赤红色的模拟液态金属,从浇口涌入,沿着复杂的流道填充整个模具型腔。
模型上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炽热的亮黄色,逐渐变为橙色、红色,最终冷却成蓝色。
屏幕一侧的窗口里,无数条曲线在实时跳动,显示着模型内部不同位置的温度变化、压力变化和应力分布。
张志强盯着屏幕,整个人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他搞了一辈子铸造,都是靠老师傅的经验,靠一次又一次的试错。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金属在模具里怎么流动,哪个地方先冷却,哪个地方容易产生缩孔,在计算机里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
张志强指着屏幕上几块最后才凝固的深红色区域。
“这些地方,就是热节,最容易产生缩孔和疏松!”
陆先进点了点头。
“没错,根据模拟结果,如果采用传统顶注式浇注方案,铸件的上部至少会产生三处严重的缩孔缺陷,成品率几乎为零。”
李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个方案。
“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方案。将顶注式改为底注式,并增加了四个侧冒口。
您看……”
屏幕上,新的模拟开始。
这一次,金属液平稳地从底部填充,温度场分布得更加均匀。
最终凝固时,原来的那几处深红色区域消失了,缺陷被成功地转移到了冒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