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大楼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春日的阳光还要通透。
一楼是挑高十几米的大厅，地面是水磨石，光可鉴人。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侧墙壁上镌刻着一行字。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宋平的脚步停在这行字前。
他身后，王建民、陈怀安几位专家也看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那份割裂感愈发强烈。
这和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个国营院所、工厂的标语都不同。
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是一句朴素得近乎于白描的话。
可就是这句话，解释了他们刚才在车间看到的一切。
钱理和陆先进在前面引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已经派人飞奔去通知韩栋。
但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老板，面对这种级别的阵仗，会是什么反应。
“宋主任，这边请。”钱理毕恭毕敬的说道。
一行人在钱理和陆先进的带领下，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汤宏远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马青山，发现这位省厅厅长的脸色也同样凝重。
顶层的结构和下面完全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阁楼实验室。
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只有用玻璃隔断开的一个个功能区。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或是在计算机前敲打，或是在实验台前调试设备。
整个空间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蜂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李思源博士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墙角整齐铺设的网线槽，看到了几个年轻人正在一台DEC的VAX小型机前讨论着什么。
这在国内，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里不像一个企业研发部，更像一个世界顶尖大学的实验室。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汇集到了最深处。
那里没有豪华的老板桌，只有一个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学公式、结构图和流程图。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们，手拿一支记号笔，在白板的最上端，为一副复杂的流体力学模型图，添上最后几笔。
他穿着和周围研究员一样的白色工作服，身形挺拔。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放下笔，转过身来。
很年轻。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干净，气质沉静。
面对他们这一群气场强大、身份不凡的来客，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年轻人的局促或惊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宋主任，各位专家，这位就是我们启航工业的负责人，韩栋同志。”
陆先进连忙上前介绍。
韩栋走了过来。
宋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建民、陈怀安等人也在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这七份能改变国家工业格局的专利，真的出自这个年轻人之手？
这背后，到底站着怎样一个庞大的团队，或者说，怎样一位高人？
“宋主任，马厅长，汤局长。”
韩栋的问候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沉稳。
“各位专家，欢迎来到启航。”
韩栋清楚记得，眼前这几位都是各领域教科书上的权威专家。
如今跨越时代站在韩栋眼前，有种别样的感觉。
韩栋的态度，让准备了一肚子话的马青山和汤宏远都愣住了。
这不像下级见上级，更像是平等的会晤，甚至对方有种很熟悉他们的感觉。
宋平有些惊诧，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沉声说道：
“韩栋同志。”
他没有握手，也没有客套，而是转身走到旁边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前，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那七本深蓝色的专利申请书。
七本厚重的文件，被他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这些，是你做的？”宋平问得直接。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韩栋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七份他再熟悉不过的文件。
“准确地说，这些是我们启航工业现阶段技术战略的总结。”
韩栋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是这些技术路线的规划者和核心算法的构建者，但具体的研发、实验和验证，是由我们启航的各个技术团队完成的。”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把功劳全归于自己，也没有过分谦虚。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几位专家都微微点头。
这才是符合逻辑的。
如此庞大的技术体系，绝非一人之功。
但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成为这一切的规划者，本身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技术战略？”
宋平抓住了这个词。
“一个地方企业，竟能做出如此深远的布局。”
“启航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企业。”
韩栋没有被宋平的气势压倒，他伸出手，指了指楼下广阔的厂区。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工业母体。”
“工业母体？”
王建民皱起了眉，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对。”
韩栋转身，走回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各位专家，请看。”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
“我们传统工业的逻辑，是先有产品需求，然后去找技术，找设备，找材料，去拼凑出一个生产线。
这个过程是割裂的，也是被动的。
国外卖给我们什么，我们才能用什么。
西方发达国家的一个材料配方，一个核心部件，就能卡住我们整个产业的脖子。”
这番话，说到了在场所有专家的痛处。
王建民想到了高档数控机床，陈怀安想到了液压系统，钱学铭想到了特种合金。
几十年来，他们就是在这种被卡脖子的困境中艰难前行。
“而启航要做的，是反过来。”
韩栋在金字塔的底端，写下了两个字。
材料。
“这是我们工业母体的第一根支柱。
没有先进材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钱老眼前的《DZ-03单晶材料》，就是我们为航空发动机叶片准备的。
而《碳化硼复合陶瓷》，既可以做喷嘴，也可以做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