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个警卫员的护送下，周兴国和刘卫东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韩栋，才从那群疯狂的厂长和总工中挤了出来。
直到坐进回厂的伏尔加轿车里，关上车门，才隔绝了外面依旧嘈杂的声音。
周兴国瘫坐在后座上，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那身崭新的中山装已经湿透，那双全新的三接头牛皮鞋也被踩上了好几个脚印子。
“小韩，要不是跟着你，这场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周兴国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大把纸片。
有的是正规的名片，更多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甚至还有会议手册的背面。
上面写满了名字和电话。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滨江市一家响当当的国营大厂。
滨江市钢铁厂，杨胜利。
滨江市重型机械厂，钱福生。
滨江市化工厂，郑开拓。
滨江市矿山机械厂，孙建国。
……
这些过去他托关系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人物，刚才一个个就跟抢年货一样，就为了把这张小纸条塞到韩栋和他的手里。
这份待遇，他周兴国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疯了，都疯了！”
周兴国把纸片摊在座位上，一张张拿起来看着。
嘴里一直不停地嘟囔着，脸上的笑就从来没停过，哪里还有厂长的样子。
开车的刘卫东，从后视镜里看着厂长周兴国那副模样，自己也跟着嘿嘿直乐，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今天也算是跟着韩栋沾了光。
好几个大厂的厂长和总工都特意跑过来跟他握手，嘴里不停地喊着刘科长，那叫一个亲热。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杨东伟，心中五味杂陈，但同样面露欣喜。
他通过后视镜看着依旧淡定如常的韩栋，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想法。
自己时候退，居二线了。
整个车厢里，都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之中。
只有韩栋，神色平静的看着窗边八十年代特有的街景。
报告会上的技术交锋，市局领导的接见，甚至后台的围追堵截。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只是计划当中的一环，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韩栋的思绪，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试点单位的名额拿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将红星三厂这块试验田，彻底打造成一个可复制的样板。
“小韩，你说他们明天真的会来咱们厂么？”
周兴国的激动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心中又生出几分不确定来。
今天在会场上，大家情绪上头，话说的都好听。
可要是回去冷静一晚，会不会又变卦了？
毕竟，他们红星三厂的弟子，实在是太薄了。
要不是有韩栋在，这些厂长断无搭理三厂的可能。
此时韩栋收回视线，淡淡的回应了两个字。
“会来。”
周兴国看着韩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点患得患失的担忧，莫名其妙的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有韩栋在，他怕什么？
……
第二天一大早。
红星三厂的大门外，一反常态的没有了往日的冷清。
看门的老张头，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正在跟几个早早上班的工人吹嘘着昨天听来的消息。
“你们那是没瞅见啊！咱们韩科长，就那么往台上一站，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市里所有大厂的厂长、总工，都得坐在那儿听着韩科长讲话！”
“真的假的啊老张，韩科长给那些大厂的领导上课？”
一个年轻的工人惊讶地问道。
“那还能有假！”
老张头把胸脯挺得老高，拍着说道。
“不仅有那些个大厂的人，就连市局的领导也都去了！”
老张头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老张头接着张牙舞爪的说道，脸上带着几分神气。
“我跟你们说，以后咱们三厂，在滨江市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出了门，都得把腰杆子挺直了！”
正说着，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三厂的大门口。
老张头愣了一下，这车牌他认得，是市里的好单位才配得上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干部中山装。
正是昨天在报告会上，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滨江市化工厂的厂长，郑开拓。
跟在他身后的，是滨江市化工厂的总工，张忠。
老张头在红星三厂看了大半辈子的大门，迎来送往的人见多了，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他赶紧放下茶缸子，小跑着迎了上去。
“两位领导，来我们三厂找哪位领导呀？”
化工厂长郑开拓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主动递给老张头一根中华烟。
“老师傅，我们是来找韩栋同志的，也想拜访一下你们的周厂长。”
看到对方竟然如此客气，老张头心里一阵舒坦。
“两位领导快里面请，我这就去给你们通报一声！”
老张头没舍得抽那根中华，而是别到了耳朵后面。
他领着两人往厂长办公室走。
一路上，化工厂长郑开拓和总工张忠两人，都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正在风头浪尖上的红星三厂。
破旧的厂房，坑洼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味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显露出，这个厂子的衰败和落后。
若不是亲眼见了韩栋那场惊世骇俗的报告会。
他们绝对不会相信，那样颠覆性的技术，会诞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周兴国的办公室里，他正在拿着那叠名片翻来覆去的看着，心里盘算着应该先联系哪一家。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厂长！化工厂的厂长和总工来了！”
厂办的干事激动的说道。
周兴国猛地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迎了出去。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韩栋诚不欺我！
“郑厂长，张总工！没想到您二位这么快就过来了！
我们这地方小，您二位凑合下别见怪！”
周兴国热情的迎了上去。
郑开拓紧紧握住周兴国的手，同样满脸笑意的说道：
“周厂长您太客气了！
我们是特地来感谢韩栋同志的，也是来寻求合作的！”
双方宾主落座，周兴国亲自给两人倒上了茶水。
郑开拓开门见山的说道：
“周厂长，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昨天韩栋同志在会上提到的那个喷丸强化处理，我们厂非常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