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台火箭发动机的心脏来说，一百二十秒的额定工作时间，就是它的全部寿命周期。
陈建业盯着光谱仪回传的波形图。
GH4169镍基高温合金，在极端工况下没有发生任何固相扩散，金属晶格保持紧密排列。
没有微裂纹产生，没有发生材料降级。
一百一十秒。
“推力持续输出，一千二百六十八千牛！转速定格二万九千九百五十转！”
一百二十秒！
“到点！关闭燃气发生器！切断氧化剂阀门！”顾均生下令。
操作员迅速合上安全栓，试车台内的火光瞬间熄灭。
冷却氮气管道开启，大量白色氮气喷入掩体内部，给高温泵体强制降温。
轰鸣声停止。
所有目光集中在主控屏幕的汇总数据上。
“盘古系统评估完毕。”陆佳杰站起身，看向顾均生。
“涡轮泵热试车持续一百二十秒，未发生机械故障、未发生密封失效。
推力指标达到一千二百六十八千牛，为设计理论值的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短暂的停滞后，072基地指挥大厅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欢呼声如浪潮，拍击着指挥大厅穹顶，又如闷雷滚过每个人的胸腔。
三十多名技术员跳出座位，互相拥抱，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积压了数年的紧张与期盼。
这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曾牵动着他们无数个不眠之夜。
顾均生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即便淡定如他，现在也极为激动。
他看着监控墙上归于平静的各项数据，代表推力的一千二百六十八千牛的红色曲线，像一面胜利的旗帜，插在了过去八年所有失败与妥协上。
王承书走到他身边，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总设计师，此刻眼眶通红，他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眼角。
“老顾，终于做到了。”他感慨着说道。
顾均生没有回应，他迈开脚步，穿过欢庆的人群，径直走向指挥台。
《072工程涡轮泵全工况热试车最终技术报告》。
他拿起报告，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验收栏，拿起那支专用于签署绝密文件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一厘米处，却迟迟无法落下。
顾均生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立项之初，在那间破旧的招待所里，第一任总师拍着桌子立下的军令状。
想起了九十年代初，第一次进口高压釜试车失败，在爆炸中的两位年轻同事……
想起了每一次向上面打报告申请经费时，难以启齿的窘迫与现实打击。
那些牺牲，那些不甘，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岁月，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王老……”顾均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您说，要是他们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王承书沉默地走上前，用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顾均生颤抖的右手手腕。
“他们能看到。”王承书一字一顿。
“他们就在天上看着，今天，咱们给他们交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顾均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笔尖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签在纸上，顾均生。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代表着航天动力研究所最高技术权威的印章，蘸饱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章与黑色的签名交相辉映，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就在此时，指挥大厅一角的卫星电话突然响起。
一名通讯参谋迅速接起，只听了一秒，脸色剧变，立刻捂住话筒，转身对顾均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顾总师！燕京！科工局一号专线！首长要亲自通话！”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台电话。
顾均生快步上前，接过电话，同时对身边的技术员打了个手势。
技术员立刻将通话接入了指挥大厅的公共广播系统。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指挥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是072基地的同志们吗？我是杨振华。”
杨振华！
科工局一把手的名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长！我是顾均生！我们成功了！”顾均生握着话筒，声音激动。
“我收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实时数据，我一直在看。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为国家，为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顾均生大声回应，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这次成功，启航集团居功至伟！
他们的盘古系统和天工机床，以及他们研发的新材料，为航天打通了最后一道壁垒！”
“老顾，你把电话转给启航的韩栋同志，我跟他说几句。”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转移。
这一次，它们聚焦在从燕京主控室连线过来的那块屏幕上，聚焦在屏幕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陆佳杰在燕京的超算中心，将一个独立的麦克风递给了韩栋。
“首长，我是韩栋。”
韩栋的声音通过专线，清晰地传到了大西北的戈壁，也传到了燕京的红墙之内。
没有激动，没有谦逊，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品味这几个字的份量。
“韩栋同志，感谢你，感谢启航。”
杨振华的声音里，是面对国之栋梁的欣赏。
“你们送上来的，不止是一颗发动机的心脏，而是华夏整个高端工业体系转型升级的钥匙。
这份功劳，国家会记住，历史会记住。”
“从今天起，072工程的后续所有研发、启航集团的全部核心技术，列为国家最高等级战略机密。
我会亲自协调，为启航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这套由算力主导的工业模式，尽快复制、推广。国家要的不是一个盆景，而是一片森林。”
“明白。”韩栋回答。
“好，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电话挂断。
如果说，之前的热试车成功是技术上的胜利，那么这通来自燕京的电话，则是战略上的最高加冕。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是体系内的老人，他们比谁都清楚杨振华这番话背后的份量。
最高等级战略机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等于一张可以扫平一切障碍的最高通行证。
所有人看向屏幕中的韩栋，目光彻底变了。
敬畏、探寻，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手打造的启航集团，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颠覆性的力量？
陈建业站在角落，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份材料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在经受了八百度高温燃气和一百二十秒的极限工况冲刷后，GH4169主叶轮的金属晶格，与烧结出炉时相比，吻合度依旧是百分之百，没有任何微观层面的疲劳损伤。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学徒时，跟着老师傅用煤油喷灯和手摇鼓风机，去尝试给一件国产战机的起落架零件做热处理。
火候全凭肉眼，温度全靠特制温度测量仪，一百件里能成一件，就算烧了高香。
而现在，启航用算力，将材料的物理性能，压榨到了理论极限，并且完美复现。
堪称神迹。
“老顾。”王承书凑过去，低声说道。
“这下，咱们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真能拿出来了。”
顾均生重重点头，他快步走到韩栋所在的屏幕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韩栋同志，我代表航天动力研究所，正式邀请启航集团，全面接手072工程二级火箭发动机，除涡轮泵外的其余全部核心组件的制造任务。
燃烧室、喷管、气瓶、阀门，所有图纸，三天之内，全部送到启航！”
这番话，是对之前承诺的兑现，也是在首长表态后，最迅速、最彻底的技术交接。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