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十分钟后，车间内的排气扇重新全功率运转。
“进入总装第二阶段：涡轮泵壳体密封系统安装。”韩栋继续下达指令。
操作台上，二号防震托盘被推到中心区域。
托盘内放置着三个零件，由特种奥氏体不锈钢加工而成的薄壁密封环。
这正是前几天精密一车间利用天工九号机床，配合微量螺旋插补铣削技术，硬生生压制住材料回弹形变加工出来的极限零件。
它们的壁厚仅为1.2毫米。
072涡轮泵是火箭发动机的动力源泉，内部要承受高温高压的燃气冲刷。
燃气压力高达几十个大气压，温度超过八百度。
一旦这些气体越过密封防线，泄漏到液氧或液氢推进剂的管路中，瞬间就会引发星际级的剧烈爆炸。
王承书走到操作台前，取代了顾均生的位置。
在流体密封与气动领域，他是绝对的权威。
“传统工艺里，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硬密封是一个世界级难题。”
王承书指着薄壁密封环的结合面。
“肉眼看着再平整的金属表面，在显微镜下也是起伏的群山。
两块金属压在一起，那些微观缝隙就是高压气体的逃逸通道。”
他拿起另外一个作为基座的钛合金泵体后盖。
“按照你们加工时检测出的平面度，密封环端面的误差是0.18微米，后盖结合面的误差是0.25微米。
单看零件，精度极高，但现在要把它们用六颗螺栓压死。”王承书看向周大林。
“薄壁件在受压时会发生弹性形变。螺栓拧紧的地方，密封环会被压陷下去。
螺栓之间的区域，密封环会向上拱起。这种波浪状的形变，会把0.18微米的公差放大十倍以上，产生致命的泄漏缝隙。”
周大林听完，手心微微出汗。
在装配重型机械时，他们通常会使用紫铜垫片，或者特种橡胶涂层来填补这些缝隙。
但航天发动机的高温环境，会瞬间熔化任何非金属密封材料，连紫铜都会发生不可逆的热塑性蠕变。
这里只能硬碰硬，金属贴金属。
“陆工，盘古对于金属受压形变的补偿方案是什么？”王承书转头询问陆先进。
陆先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下了操作台上的指令键。
“启动气动平面扫描仪。”
机械臂换上了带有高精度激光干涉仪的测头。
测头在钛合金后盖的结合面上快速扫过，获取了数百万个微观形貌的数据点。
随后，系统再次扫描了薄壁密封环的装配端面。
两组数据回传燕京主节点。
三十秒后，显示屏上给出了反馈，盘古系统构建了一个夸张的受力形变三维彩色图谱。
模拟在施加标准拧紧力矩后，薄壁密封环发生的波浪状起伏状态。
“最大拱起量测算为2.15微米。”陆佳杰通报。
“处于高压燃气临界逃逸孔径之上，预测会有极微量氦气级别泄漏。”
王承书的推断被数据证实。
只要用现有的螺栓强压，就必定存在间隙。
“系统判定当前装配条件不满足零泄漏标准，启动在线微观找平修正程序。”
陆佳杰敲击键盘，调用了C区的一台天工九代机床。
“把钛合金后盖固定到二号机床工作台上。”陆先进对周大林下令。
周大林立刻照办，钛合金后盖被液压卡盘锁死，机床主轴换上了一个特制的纳米级金刚石微粉研磨头。
“在常规工艺中，工人会拿着金相砂纸在平板上进行手工研磨，这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而且往往伴随着极大的随机误差。”
陆先进看着机床启动。
“但在盘古的体系里，所有误差都是清晰的坐标。”
天工九代的主轴降下。
研磨头没有接触整个结合面，而是根据盘古下发的形变图谱，直接定位到模拟受力后会产生凸起的微观波峰位置。
机床开始执行精准的局部减薄操作。
研磨头在结合面上轻微摩擦，肉眼看不见任何金属碎屑，只有微弱的摩擦声在无尘室内回荡。
盘古系统在反向操作。
既然薄壁件受压后会产生2.15微米的起伏，那么盘古就在与之贴合的坚硬底座上，提前磨出一条起伏完全对应，深浅分毫不差的波浪形轨道。
十分钟后，主轴抬起，研磨结束，盖重新搬回总装操作台。
周大林用无尘布蘸取高纯度酒精擦拭表面，结合面依然平整如镜，肉眼看不出任何改变。
“重新装配密封环。”陆先进下达指令。
周大林将1.2毫米薄壁奥氏体不锈钢密封环放上后盖。
拿起扭矩扳手，盘古系统再次给出了一套非对称的紧固指令。
随着六颗螺栓按照特定扭矩逐一拧死。
薄壁件在强大的下压力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材料力学上必然发生的波浪形回弹。
但是，这些发生变形的金属底端，完美嵌入了钛合金底座上的微观凹槽中。
凸起填入凹槽，凹陷紧贴高地。
两块金属之间原本的缝隙被彻底封死。
“密封组件物理安装到位。”周大林放下扳手，退后一步。
顾均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操作台边。
最关键的验收环节到来。
“接入气密性测试台，充入测试气体。”
机械臂将密封组件放入高压测试密封罐中。
气管连接组件内部腔体，开始加压充入高纯度氦气。
氦气的原子半径极小，渗透能力极强，在航天工业中是检测泄漏的最严苛介质。
压力表指针快速上升。
10个大气压、50个大气压。
这已经远超燃气实际工作的压力峰值。
测试舱外部连接着一台质谱仪，用来捕捉逸出密封圈外的微量氦气分子。
无尘室内没有任何声音，韩栋背着手站在监控屏幕前。
王承书和顾均生屏住呼吸，紧盯着质谱仪面板上的数值。
时间过去五分钟。
质谱仪面板上的检漏率读数，始终显示为零。
一个绝对的零。
无论50个大气压的氦气如何在内部冲击，那1.2毫米的薄壁钢环，始终贴合面上，没有任何一个原子能够钻出那道被算力锁死的物理防线。
绝对零泄漏！
王承书用力摘下无尘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操作台上的组合件，那薄薄的金属环现在成了比城墙更坚固的壁垒。
“以前为了防漏，把密封面越做越厚，越加越多，导致涡轮泵死重直线上升。”
王承书转头看向顾均生，十分感慨。
“启航倒好，用最薄的钢，最硬的材料，把那些物理定律产生的变形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在对抗变形，而是在利用变形完成密封。”
顾均生眼光透亮。
从第一阶段的0.15g·mm动平衡，到第二阶段的绝对零泄漏密封。
这两项曾经让航天所无数专家熬断头发的技术死结，在盘古系统精确的数据打击下，被干净利落地解开！
“核心功能组件装配全部完成。”陆先进拿起步话机，向韩栋报告。
“具备进入全系统组装及总点火测试前置条件。”
这四十六个完美零件，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数据统御组合，终于要拼接成072工程的完整心脏了。
但韩栋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局部装配的成功只是基础，当包含九十四颗受力螺栓、六个大型法兰面、以及内外两套转子系统的全套组件被封闭合并时。
系统级的公差叠加，会在那个密闭腔体内产生怎样的新变数？
盘古能否在最后的大系统闭环中，保持住这种统治力？
“继续推进，所有工位归位，调取外壳涵道数模，开始最终总装合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