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头进入流道，触碰叶片内壁的曲面。
随着红宝石探针的移动，电脑屏幕上开始构建实际测量出的三维轮廓图，并将其与盘古下发的原数模进行实时比对。
红绿两色的色谱在屏幕上蔓延，绿色代表处于公差内，红色代表超差。
扫描进行了整整十分钟。
屏幕上没有出现一丝红色，全是象征完美的幽绿色。
“流道内壁轮廓度最大偏差：+0.2微米。低于图纸要求的+0.5微米。”
测量员大声读出第一项核心数据。
李振用力推了推黑框眼镜，盯着那个数值，嘴巴微张。
他们之前连+15微米的精度都无法保证！
“表面粗糙度扫描开始。”测量员切换设备，换上表面光洁度检测探头。
这根极细的钻石探针划过刚刚成型的叶片内壁，微弱的电信号转换为数据图表。
“Ra：0.08微米。”测量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Ra0.08微米！
这是绝对的镜面级别！
整个叶片的流道内壁，反光度高到可以清晰映出上方无影灯的形状。
这是在经历了三万转暴力切削和1320度高温后，硬生生砸出来的极致平滑。
顾均生绕过工作台，走到叶轮面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贴上叶片内壁那极度扭曲的流道。
指尖传来的触感，没有一丝涩滞。
金属冷硬的温度和绝对平滑的质感，直接穿透皮肤传达到他的神经末梢。
“真是神了！”顾均生低声说道。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承书。
这位六十二岁的涡轮泵总设计师，此刻嘴唇抖动，眼眶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台面上的那个叶轮。
这是072工程八年立项以来，他们第一次在物理世界触摸到这颗心脏。
王承书走到韩栋面前，老专家站得笔直，右手伸出，牢牢握住韩栋的手。
“韩总。”王承书声音沙哑。
“我替大西北基地，替整个072工程，谢谢启航。
这不是一件零件的胜利，这是制造逻辑的胜利！
盘古系统，把我们航天人从图纸的死胡同里拉出来了！”
韩栋反握住王承书的手，力度沉稳。
“王老，这只是起点。
启航的算力工业体系既然能把072的心脏造出来，就能把剩下的四十六个核心部件全部啃下来。”
韩栋环视在场的所有专家。
“从今天起，大兴超级工厂这条特级保密产线全功率运转。
航天所出参数，盘古出图纸，天工九代出成品。
这种模式，将成为航天工业的新底线。”
顾均生郑重点头。
“我会立刻向科工局与总装备部汇报今天的验证结果。
韩总，072工程全套零部件的加工主导权，航天所全面放权交给启航。
我们十二个人留在这里，充当你们的流体力学前置计算团队。”
两支处于不同频道的队伍，在这个测量室内，完成了真正的权限交接与思想统一。
韩栋收回手，看向陆先进和陈建业。
“把刀具损耗数据回传盘古，优化大兴军工基地的CBN复合刀头量产工艺参数。
通知陆佳杰，划拨燕京主节点百分之二十的常驻算力给072工程加工专线。”
工业的基石被重新夯实。
当西方依旧在传统经验学的机械精度中打转时，一片依靠超级算力进行微观物理强干涉的全新大陆，已经在这里完成合拢。
……
顾均生将视线从那块完美的GH4169叶轮上收回。
他走到王承书身边，低声交谈几句，两位航天动力领域的领军人物达成共识。
顾均生转身，面对十二名专家组成员。
“所有人，马上回会议室。”顾均生下达指令。
“带上你们各自负责的部件图纸和软盘。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不再是手工修正图纸，而是把072工程涡轮泵剩余的四十六个核心部件的前置物理参数，毫无保留地喂给盘古系统。”
流体力学专家李振立刻合上便携工作站，材料专家周海峰摘下眼镜，快步走向门口。
十二个人没有多余废话。
刚才那个测量结果已经击碎了他们原有的认知体系。
现在，他们急切地想知道这套由算力主导的新体系，到底能将华夏航天工业的底线拉高到什么程度。
“C区总装车间的三台天工九代全部开机待命。
精密一车间的十二台天工七号清空当前任务，换装航天级陶瓷基主轴。
四十六个部件不可能全用九代机床去切，让盘古分配机床。”
陆先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韩栋走出测量室，沿着C区车间的灰色环氧树脂地坪走向主控中心。
清晨六点。
顾均生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烟灰缸，里面积了五六个烟头，李振将最后一批数据盘递给启航的工程师陆佳杰。
“四十六个核心部件。”李振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模型列表。
“材质涵盖TC4钛合金、TU1无氧铜、特种奥氏体不锈钢以及部分石墨密封件。”
陆佳杰敲击键盘，将数据上传至盘古系统的临时沙箱。
大同与攀西节点的冗余算力正在向燕京主节点不断汇聚。
周海峰走到陆佳杰身边，指着屏幕上的一组参数：
“陆工，这件诱导轮，材质是TC4钛合金。
钛合金的化学活性极强，切削时容易和刀具发生粘结。
传统工艺用硬质合金刀片，切削速度不能超过每分钟四十米，转速一高，切屑就会烧结在刀刃上，盘古系统打算怎么处理？”
陆佳杰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盘古后台的材料物理数据库。
燕京主节点分配给072工程的百分之二十常驻算力立刻启动推演，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份全新的加工工艺路线图。
“盘古给出的方案是液氮深冷切削配合微量润滑。”陆佳杰逐字宣读。
“刀具换用钨钴类超细晶粒硬质合金，表面增加物理气相沉积的氮化钛涂层。
切削点温度将被强制锁定在零下六十度以下。”
周海峰仔细阅读工艺参数。
零下六十度，钛合金的化学活性被绝对物理冻结，粘结现象的产生条件被直接消除。
王承书端着搪瓷缸走到控制台前。
“那个密封环底座。”王承书指向一个结构极薄的环形部件。
“壁厚只有一点二毫米，材质是奥氏体不锈钢，这种材料加工时弹性极强。
车刀切上去，材料会退让，刀拿走，它又弹回来，这会导致严重的尺寸超差。”
“加入结构弹性形变约束方程。”
陆佳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王承书提出的物理阻碍转化为底层代码喂给盘古。
进度条一闪。
“系统重构刀路，使用三轴微量螺旋插补铣削，替代传统的单向车削。”陆佳杰看着输出结果。
“单次切削受力面积降低百分之八十五，同时天工机床的主轴伺服系统会提前预判材料退让量，在进刀时施加零点零三毫米的过切补偿。”
王承书听着这种完全基于实时动态算力的加工方案，频频点头。
机械硬抗材料弹性的老路子被抛弃，算力直接计算材料变形幅度，再用数据填补误差。
顾均生看了一眼时间。
这四十六个部件，如果在航天所用传统方式进行工艺评审，十二个专家要连续开会半个月才能定下初步工艺卡片。
然后在车间里进行试切，报废几十个毛坯后才能锁死最终参数。
现在，盘古系统仅仅用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