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程整体角度评估，盘古系统的这个构型，无论在可靠性、轻量化，还是综合效率上，全方位碾压了咱们之前理论上最优的十一叶片构型。”
王承书看着工作站屏幕上的曲线，足足五分钟没有改变姿势。
他是国内流体力学领域的泰斗，将一生的心血投入到追寻最优数学解的过程中。
他笃信只有将单一气动指标推向极致，才是航天强国的基础。
现在，这些数据直接掀翻了他半生的研究逻辑。
韩栋站在不远处，没有干预专家的内部评估，他在等王承书自己走出来。
王承书缓慢站直身体。
他转过身，面向顾均生，最后看向韩栋。
“原来一直以来，是我们偏离了方向。”王承书说道。
“这大半年时间，我钻进了一个理论数学的死胡同，迷信单变量的极致，拼命用算力去堆切那个百分之九。
把设计从制造中割裂出来，只顾着画图，认为只要图纸好看，剩下的工艺问题就交给加工厂去克服。”
王承书走向白板，拿起黑板擦，将他自己亲手写上的那些流体力学极值推导公式全部擦掉。
白板上只留下了李振画出的局部最优解，上面带有三项约束条件。
“加入机床约束、刀具约束甚至材料硬化约束后，被迫妥协出来的退而求其次的构型，反而跳出了在象牙塔里设定的思维陷阱。
获得了更轻的重量，更高的强度和更广的工作区间。”
王承书将黑板擦放在讲台上，对着韩栋微微鞠了一躬。
“韩总，启航给航天所上了一课。
设计不应该独立于制造之外，制造端的数据，必须反哺设计端。
算力不只是用来控制机床切削零件的，它应该是一个统筹全生命周期的工业大脑。
我们落后了。”
韩栋向前走了一步，托住王承书的手臂，没让这位老专家继续鞠躬。
“王老言重了，没有你们提供最精准的流体力学底层代码，和三十万次的基础数据库，盘古没有跳板去进行跨越。
工业体系是双向融合。”
韩栋说道。
顾均生拿起军工专线电话，拨通了大西北072地下基地的号码。
钱致远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老顾，出结果了？”钱致远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钱老，出了。”顾均生汇报。
“气动效率提升百分之七点八，综合强度增加百分之二十二，盘古加入了全套物理加工约束，图纸已经可以通过局域网下发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
“老顾，我立刻派人架设专线接收新数模文件。”即便是钱致远，此刻也无比激动。
“在现场把字签了，072工程的图纸，今天正式变更定型，让启航立刻开工切削。”
“明白。”顾均生挂断电话。
顾均生走到陆佳杰的操作台前。
“陆工，把新版数据打包上传给西北基地。”
“文件正在传输，预计二十秒后到达。”陆佳杰敲击键盘。
陆先进从座位上站起来。
既然图纸已经定案，剩下的就是去车间面对实打实的钢铁与机械。
图纸画得再好，也得依靠天工九代的刀头一微米一微米地啃出来。
他没忘记之前开会时面临的绝境，GH4169镍基高温合金，会对目前最强的PCD金刚石刀头产生亲和磨损。
用含碳刀头去切镍合金，刀头会熔化。
“韩总。”陆先进开口请示。
“图纸已经优化，叶片流道拓宽了，干涉问题解决了。
但刀头材料的物理亲和性死局还在，没有合适的刀具，天工九代主轴三万转的极限速度无法施展，图纸依然不能变成实物。”
顾均生和王承书也转头看向韩栋。
图纸的颠覆只是第一步，他们要看启航如何跨越材料学的物理定律。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通信器。
“陈建业，到大门了吗？”韩栋对着通信器说。
“韩总，已经通过最后一道安检门，我带着东西直接去总装车间。”陈建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韩栋收起通信器，看向陆先进和十二名航天专家。
“诸位。”韩栋指着会议室的大门。
“去总装车间，你们要的刀具，送到了。”
顾均生神色一震。
这四十八小时里，除了盘古在满负荷推演图纸，启航的后方竟然同步在解决物理材料问题？
这是一家民营企业的研发效率？
一行人迅速离开会议室，大步走向C区总装车间。
车间外围的警卫持枪警戒，陈建业穿着大兴军工基地的防静电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恒温防震金属箱，站在天工九代机床旁边等待。
他身边站着周大林和沈志斌两名技术骨干。
陆先进第一个走过去。
陈建业将金属箱放在花岗岩检测台上，他拨动密码，掀开箱盖。
十二颗暗灰色的方形刀头排列在防震海绵孔槽里。
沈志斌立刻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凑近观察。
“韩总，这是什么材料？”顾均生跟在后面，直接发问。
材料专家周海峰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那些方形颗粒，这不是传统的硬质合金，也不是陶瓷。
韩栋走到检测台前。
“立方氮化硼。”韩栋报出材料名称。
“CBN的硬度排在金刚石之后，但它的内部不含碳原子。
在高温下切削GH4169镍基高温合金，绝对不会产生固相扩散，物理亲和反应在这里被彻底切断。”
周海峰听完，摇头。
“韩总，CBN确实不与镍产生亲和。
但我们做过实验，常规的CBN刀具结合剂多用钴基材料，耐温性极差。
主轴三万转带来的剧烈摩擦，会让接触面温度在一瞬间突破一千度。
钴基结合剂在八百度就会软化，CBN颗粒会直接脱落，刀头撑不过两分钟。”
陈建业笑了，将手里的一份烧结数据报告递给周海峰。
“启航用了不一样的结合剂。”陈建业指着报告上的配方比例。
周海峰接过报告，目光在各项参数上扫视。
“碳化钛与铝的复合结合剂！”周海峰猛然抬起头。
“你们加了微量碳化钨做骨架？”
“盘古推演的全新配方。”韩栋给出解释。
“耐温极限从一千度推高到一千四百度，在六万个大气压下进行极端烧结。
它拥有CBN的化学惰性，同时拥有钛基结合剂的耐高温性能。
为了切GH4169，启航专门给它配了一把钥匙。”
沈志斌拿过一颗刀头，用手抚摸刀刃表面。
“维氏硬度测试数据多少？”沈志斌问陈建业。
“五千四。”陈建业回答。
“比金刚石低，但足够撕开GH4169的硬化层了。”
陆先进拿过那颗刀头，走到天工九代机床前，他拉开操作面板下方的刀具存储夹。
“周大林，上刀。”陆先进声音浑厚。
“通知仓库，调一块符合航空标准的GH4169毛坯盘件进车间，启动三维扫描对心。”
机械臂将那颗暗灰色的新型刀头抓起，准确地塞进主轴端部的刀具接口中。
伴随着气压锁紧的细微声响，刀具固定完毕。
顾均生站在机床侧面。
图纸变更，系统重组，全新配方刀具成型。
所有的物理要素和数字要素，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拼接到位。
从这一刻起，算力将直接向人类工业界公认的最强加工壁垒发起冲锋。
一块泛着深灰色光芒的GH4169镍基高温合金圆盘，被起重机吊运入车间。
陆先进按下装夹按钮。
液压卡盘收紧，将毛坯咬住。
控制台上，盘古系统刚刚生成的新版叶轮数模切削路径代码，加载完成。
绿色的待机指示灯亮起。
韩栋走到操作台前。
“开机。”韩栋下达最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