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是我。”韩蕊的声音从加密频段传来。
“早上发给你的那个失败反馈,上级领导看到了。”
“他们什么态度?”韩栋语气平静。
韩蕊快速说明情况。
“所里的总工说,盘古能立刻发现运算偏差并中止,说明硬件底层绝对可靠,只是算法没对上路子。”
韩蕊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总工让我转达一件事,所里现在的那个超算中心,用的是八十年代末引进的老设备。
算一颗近地轨道导航卫星的七十二小时最佳变轨窗口,机器需要满负荷连续运行十四天。
这导致卫星变轨机动极为迟缓,应对突发空间碎片规避根本来不及。”
韩蕊将官方的底线抛出。
“上级给了一个考核指标。
如果盘古系统能重写算法,并且把这个计算时间,从十四天压缩到四十八小时以内。”韩蕊加重了语气。
“总工原话,只要能达标,后续072工程的配套通信试验卫星,以及二代导航网络的辅助测算任务,全部向启航开放系统接口。”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也是一次极其严苛的考核。
十四天的运算量,压缩到两天以内。
这意味着不仅算法要绝对精准,算力的物理堆叠也要达到一种恐怖的效率。
“知道了小蕊。”韩栋回答。
“你回复总工,两周后,拿结果说话。”
原本九十年代末的华夏,正在各个领域拼命追赶世界的脚步。
从地面的机床,到太空中那几颗孤零零的卫星,所有的技术突破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与长期的压抑。
启航有钱,有厂,有大量的控制芯片。
但他必须把这些物理资源,转化为规则层面的统治力。
卫星接口一旦对启航全面开放,盘古系统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工业调度软件,它将成为工业基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
天穹小组的突击已经进入白热化。
“球谐函数阶数设定为多少?”张强盯着屏幕上的一长串乱码,抓了抓油腻的头发。
“先设120阶。”陆佳杰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数据。
“太低了反映不出地球重力场的局部异常,太高了运算量呈指数级增加,玉门现在的风速跑不动那么庞大的矩阵。”
“大气阻尼那一块卡住了。”刘鹏在另一台机器前大喊。
“太阳活动周期指数的数据接口对不上,公式里的外推变量一直溢出。”
“去翻历史星历表!”陆佳杰快步走过去。
“用1990年到1996年的太阳黑子观测数据做拟合,手动把常量填进去,把溢出的变量强行约束在安全阈值内。”
这就是重写底层引擎的真实过程。
没有华丽的画面,只有枯燥的数字、公式,以及无数次的报错重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
玉门戈壁滩上刮起了七级大风,三百台巨大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叶片全速旋转,发电机发出巨大的轰鸣。
掩体下的八万台服务器得到充足的电能供应,指示灯全线亮起绿色。
燕京启航大厦会议室。
陆佳杰按下全局编译键。
“各模块接口自检通过。”
“引力模型加载完成。”
“环境摄动变量注入完成。”
“玉门节点算力通道最大化。”
陆佳杰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重重落下。
“跑第一版测试。”
所有人盯着大屏幕。
代表运算进度的蓝色光条开始缓慢推进。
1%到5%,没有红色警告弹出。
15%,30%……
地球的高精度三维重力场模型在屏幕上生成,代表卫星位置的红色光点,在模型周围画出一条复杂的椭圆形轨迹。
“越过37.4%的死锁线了!”张强站起来,握紧拳头。
进度条继续向前,越过百分之四十,直奔百分之五十而去。
但在达到百分之六十二时,进度条突然停住。
不是报错崩溃,而是运算速度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原本每秒刷新上千次的数据流,变成了每十秒刷新一次。
“玉门那边的算力吃不消了。”陆佳杰立刻调出资源监控界面。
玉门节点的八万台服务器CPU负载,已经顶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风力发电机提供的极限电能被彻底榨干。
多体非线性物理模型的计算量,越往后呈现出的几何倍数增长,超出了他们最初的估计。
“风停了?”有人问。
“风没停。”陆佳杰指着供电波形图。
“是我们的算法太臃肿了。”
陆佳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放在桌面上。
“现有的方程组涉及太多的冗余计算,卫星在飞行过程中,某些微小的引力摄动对短周期轨道的影响几乎为零,但程序却把这些变量全部算了进去,占用了大量的缓存空间。”
陆佳杰转身面对疲惫不堪的工程师们。
“剔除冗余,精简方程。”陆佳杰定下基调。
“保留影响轨道参数最大的前六项摄动,剩下的次要变量用泰勒展开式做一级近似处理。”
这是在物理精度与计算速度之间寻找极限平衡。
第十二天。
每一次修改,都伴随着成千上万行代码的删除与重构。
没有人离开这层楼,困了就躺两小时,醒了继续对着屏幕敲字。
这种极其纯粹的技术攻坚,容不下任何杂念。
第十四天,晚上八点。
距离韩栋下达的两周期限,还剩四个小时。
陆佳杰站在主控台前,他的胡子长了一寸,面容憔悴,但双眼仍炯炯有神。
“最终版天穹引擎封装完毕。”陆佳杰说道。
“重新导入那三颗导航卫星的历史数据和变轨需求。”
数据流顺着加密光缆,跨越两千公里,直奔大西北玉门风电节点。
戈壁滩上,夜风呼啸。
地下掩体内的服务器群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屏幕上的进度条再次启动。
没有报错,没有卡顿。
剔除冗余后的精简算法,在八万台服务器的暴力驱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流畅度。
10%,40%,80%……100%。
“运算完成!”
“结果生成!”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组极其精确的轨道参数表。
包括六十个不同节点的速度矢量、发动机点火时长、变轨推力方向倾角。
陆佳杰没有欢呼,他立刻核对运算时长。
日志最后一行,显示着本次七十二小时轨道窗口推演的消耗时间。
【天穹引擎总耗时:18小时45分22秒。】
不是航天所超算的十四天,也不是总工底线的四十八小时。
是十八个小时。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流出了眼泪。
他们在十四天内,徒手重写了一个航天级别的物理底层架构,并且在性能上碾压了老旧的科研设备。
韩栋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看着屏幕上的“18小时45分”。
“各位辛苦,把这份结果打包加密。”韩栋看着陆佳杰。
“用最高保密通道,发给航天动力研究所,告诉他们,盘古的门,一直开着。”
几百公里外的地下测试基地。
七十二岁的钱致远刚刚看完新材料的感应加热实验报告,桌上的保密终端发出提示音。
技术员快步走过去,解锁查看。
“钱老!启航那边发回数据了。”技术员的声音发颤。
“三颗卫星的变轨参数全部算出来了。”
钱致远立刻走过去。
“用时多久?”
“十八个小时……”技术员抬头看着钱老。
钱致远摘下眼镜。
十四天到十八个小时。
这已经不是效率的提升,这是对传统计算方式的降维打击。
“拿着这组数据,立刻向上级汇报。”钱致远下达命令。
“启航已经拿到了开启太空大门的钥匙。”
天穹引擎的跑通,意味着盘古算力正式具备了处理非线性复杂环境的能力。
地面的卡车机床,太空的卫星轨道,一切都在数据的统御之下。
而在更深远的地方,大洋彼岸的情报机构,绝不会想到,这个属于华夏的算力堡垒,已经将触角伸向了他们视线之外的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