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的手指出现轻微颤动，他转头看向站在玻璃隔断外的韩栋。
他学了十年的半导体物理，在硅谷大厂做了五年工艺工程师。
他一直笃信，芯片制造是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必须依靠无数个日夜的失败与摸索才能积累出经验壁垒。
但在今天，这个壁垒被盘古系统用四十七万次纯数字的暴力推演，在两个小时内彻底砸碎。
盘古不需要经验，盘古计算一切。
林正阳走到对讲机前，按下全频段通话键。
“全线转产，按新参数执行，立刻启动其余六条产线的设备安装。
要在七十二天内，把滨江的月产能推到四万片。”
林正阳的声音彻底抛弃了此前的犹豫。
韩栋在隔断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车间。
一小时后，会议室内。
袁珊将三份厚厚的文件摆在韩栋面前。
“韩总，苏城、燕京、滨江三个园区的扩产方案全部落地，资金预算表已经核算完毕。”袁珊翻开第一份文件。
“苏城新建临时厂房及八条产线设备，耗资十七亿五千万。
燕京大兴军工区扩建四条产线，涉及旧厂房改造与军标级防尘设备，耗资十二亿。
滨江园区新增六条产线及配套净化系统，耗资十五亿。”
“总计四十四亿五千万。”袁珊报出最终数字。
这是1997年。
四十五亿华夏币，足以建起一座中型城市的全部基础设施。
“资金来源确认。”韩栋坐回椅子上。
“上周，东南亚及香江地区的八万个盘古企业级终端授权，首批一年预缴服务费已经全额到账，总额三十八亿美元。”
袁珊拿出一份银行出具的结汇凭证。
“通过合规结算通道，将其中十亿美元直接结汇为华夏币。
目前启航国内对公账户的可用现金流达到一百八十三亿元。”
“把四十五亿全额打入各施工方和设备供应商的账户。
告诉他们，工程款不设账期，只要工程进度符合验收标准，二十四小时内现金结清。”
韩栋下达明确指令。
周立辉在一旁补充进度：
“目前国内的重工设备供应商，收到启航的全额预付款后，全部调整了优先排期。
东莞华星电子厂的精密组装线，已经进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状态，沈志远在苏城定下的临时厂房，今晚即可封顶。”
韩栋拿出一支签字笔，在桌面的日程表上划掉了一行字。
“服务器主板的生产进度？”他问。
“燕京盘古服务器总装厂，已经完成了第一批三万台机箱的下线。
主板产线正在等待三座芯片厂的新批次QX-3芯片入库。
芯片一到，直接上机贴片，随后装车运往大同、攀西、玉门三大算力中心。”
袁珊翻阅备忘录回答。
所有环节紧密咬合。
庞大的工业机器在绝对算力的统御和巨额资本的浇灌下，爆发出令人恐惧的运转效率。
……
苏城高新技术开发区。清晨六点，晨雾笼罩在空地上。
临时洁净厂房的最后一块屋顶彩钢保温板，被汽车吊缓缓放置在钢架上。
两名高空作业的焊工推上面罩，手里的焊枪喷吐出蓝色的电弧，将连接件与主梁焊透。
沈志远站在地面的混凝土硬化层上，抬头看着火花飘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韩栋下达指令过去了整整七十一个小时。
“沈厂，屋盖全面封顶封边。”副厂长赵鑫夹着图纸走过来。
“缝隙的聚氨酯发泡剂已经打完两遍，内部正在贴不锈钢内衬板。”
“防静电地板的进度呢？”沈志远收回视线。
“杭城调货的两百米地板凌晨四点卸的车，施工队连夜铺设，再有两个小时能全部收尾。
天花板上的七百二十台FFU风机过滤单元，已经完成吊装，独立电缆全部接通。”
赵鑫翻开备忘录核对进度。
“启动FFU阵列。”沈志远下达指令。
“把车间内部的气压打上去，空气置换不能等土建彻底收尾再做，边铺地板边排尘。”
赵鑫拿起对讲机呼叫电工班。
两分钟后，七百二十台高功率风机同时通电，经过高效空气过滤器的气流从天花板垂直向下压。
厂房出入口的塑料软帘，被正压气流推得向外鼓起。
沈志远走到门口，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干燥气流。
他拿出一个便携式空气微粒检测仪，将探针伸入门内，屏幕上的读数快速下降。
“现在的颗粒数是三十万级。”沈志远看着读数。
“让所有人加快动作，两个小时后封门，除了穿防静电服的设备安装人员，任何人禁止入内。”
远处公路的尽头出现四组明亮的车灯。
四辆工业防锈灰涂装的泰山轻卡列队驶来，车厢外蒙着厚实的防水油布。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室门推开，一名穿着华星电子厂工装的押运员跳下车。
“沈厂长，华星电子厂一号分厂加急赶制的，首批四台芯片专用天工光刻对准设备送达。”
押运员递上签收单。
“赵敬民厂长让带话，这四台设备下线后只做了三十分钟的空载测试，精度标定需要你们在现场连入盘古系统完成。”
沈志远在签收单上签字。
“通知设备科卸车，气垫搬运车准备，液压叉车全部退后，严禁使用钢丝绳硬吊。”
四辆泰山轻卡倒车进入卸货平台。
防震气垫搬运车滑入车厢底部，充气后将装载着天工设备的木箱平稳托起。
设备自重两点八吨，在气垫的承托下，悬浮于地面两厘米处，由四名工人徒手推入临时洁净厂房的过渡区。
上午九点，厂房内部的空气微粒读数稳定在十万级。
光刻作业隔间内的微环境百级过滤系统启动。
沈志远穿戴好全套白色防静电服，带着三名核心技术员进入隔间。
天工光刻对准设备的外部护板已经被拆卸，露出内部复杂的航天级铝硅合金骨架和透镜组基座。
这台设备没有外资品牌那种花哨的烤漆外壳，金属表面布满刀具高速切削留下的纹路。
“通电，接入数据专线。”沈志远指着侧面的控制箱。
技术员将一条黑色网线插入接口。
设备面板亮起，盘古系统的绿色图标在屏幕右上角闪烁。
沈志远拿出一把特制的智能扭矩扳手。
扳手尾部带着一根数据线，直接连在旁边的企业级终端上。
“开始透镜基座的预紧力标定。”
沈志远看了一眼屏幕上盘古下发的安装参数。
“四号位主螺栓，要求扭矩四十五牛米，公差正负零点一牛米，交替紧固。”
他将扳手套入四号螺栓的内六角孔，缓慢施加力量。
终端机发出单调的电子合成音：
“当前扭矩三十牛米，三十五牛米，四十牛米，减缓发力。”
沈志远的动作变得缓慢，手腕的肌肉紧绷。
“四十五点零，达标。”终端机发出清脆的滴声。
沈志远立刻停止发力，将扳手移向对角的八号螺栓。
“盘古系统正在采集底座应力数据。”旁边盯屏幕的技术员报出信息。
“基座受力平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允许进行下一组紧固。”
这种安装方式违背了传统机械装配的经验主义。
通常的高精度设备组装，依赖于高级钳工的手感判断。
但在这里，沈志远不需要手感，盘古系统通过基座底部的压力传感器阵列，实时计算每一颗螺栓拧紧后金属内部产生的微观应力形变。
装配四台设备，需要校验两百八十颗核心螺栓。
沈志远和技术员轮换操作，整整进行了十一个小时。
晚上八点。
最后一颗螺栓校验完成。
“开启激光干涉仪。”沈志远退后一步。
一道红色激光打在透镜组表面的反射镜上，折射入接收器。
系统屏幕上跳出一排读数。
“透镜组共面度误差，0.002毫米，对准导轨直线度误差，0.4微米。”技术员看着屏幕。
沈志远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长出了一口气，四台天工设备完全达到0.35微米制程的光刻需求。
“连夜调试光源和气路，明天早班，第一批晶圆投料试切。”沈志远下达指令。
苏城的厂房里灯火通明，而在一千公里外的粤省东莞，夜色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