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苏城芯片工厂。
沈志远站在厂区东侧的空地上，八台汽车吊已经停在场地边缘，吊臂伸展。
十六辆平板车满载彩钢夹芯板和不锈钢内衬板，排成两列，四十名焊接工穿着阻燃服，蹲在地上检查焊枪。
地面是去年浇筑的三百毫米厚混凝土硬化层，上面已经用白色粉笔画出了厂房的轮廓线。
赵鑫站在基线旁边，手里拿着水平仪，对每一组预埋锚栓孔的标高进行复核。
“开始吧。”沈志远看了一眼手表。
冲击钻率先启动，在混凝土地面上打出锚栓孔。
化学锚栓被灌入环氧胶后插入孔内，工人用力矩扳手拧紧螺母。
H型钢立柱被汽车吊吊起，缓缓竖直，底部法兰盘对准锚栓位置，精确落位。
焊接工立刻上前，蓝色的电弧在法兰盘与钢垫板之间跳动。
第一根立柱固定完成，用时十八分钟。
“太慢了。”沈志远看着焊工的动作。
按照这个速度，仅立柱焊接一项，就要花掉十二个小时。
赵鑫走过来：
“沈厂，焊工需要等每根焊缝自然冷却后才能进行下一个节点的安装，这是钢结构施工规范。”
沈志远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一辆停在场地外围的启航越野车，拉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两台便携式盘古企业终端。
这是上个月韩栋配发给每个核心工厂厂长的专用设备，平时用来查看生产数据和接收指令。
沈志远打开终端，登录盘古建筑辅助模块。
这个模块，是半年前启航为全国代工厂扩建工程开发的子系统，最初用于指导天工机床的地基减震安装。
沈志远从未想过它能用在这种场景下。
他输入厂房的钢结构参数：
跨度三十六米，柱距八米，檐口高度九米，总长度一百二十米。
风荷载按苏城地区五十年一遇标准取值。
系统在四秒钟内生成了一份优化后的施工序列。
沈志远盯着屏幕上的结果，眼睛眯了起来。
系统建议取消逐根立柱安装的传统方式，改为地面预拼装，先在平地上将四根立柱和屋架梁焊接成一个完整的框架单元。
焊缝在水平位置施工，速度比高空作业快三倍。
每个框架单元预拼完成后，由两台汽车吊协同起吊，整体竖起，直接落在预设好的锚栓上。
一个单元的地面拼装时间：四十分钟。
起吊就位时间：十二分钟。
全部十五个框架单元完成：十三个小时。
比逐根安装快了将近一半。
沈志远把终端机递给赵鑫。
“按这个方案改。”
赵鑫看完屏幕上的施工演示，抬起头。
“沈厂，这种整体吊装对起重指挥的精度要求极高，框架单元自重超过两吨，稍有偏差就是安全事故。”
“找两个最老的吊车司机，给他们看这个三维模型。”
沈志远指着终端屏幕上旋转的框架结构图。
“每一个吊点的位置和受力方向，系统都标出来了。”
赵鑫拿着终端机跑向吊车队。
下午一点，第一个框架单元在地面拼装完成。
四根H型钢立柱和屋架梁焊成一体，平躺在混凝土地面上。
两台二十五吨汽车吊同时起钩，钢丝绳绷紧，金属框架离开地面，缓缓旋转竖直。
起重指挥员站在框架正下方五米处，两面红旗交替挥动。
框架底部的法兰盘对准锚栓组，误差不到三毫米。
工人迅速拧上螺母，焊工上前点焊固定。
沈志远看着第一个框架单元稳稳矗立在空地上，严肃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他转身走回临时办公区，拿起电话。
“老马，第一批FFU从仓库调出来了吗？”
“沈厂，三辆叉车正在装运，第一车七十二台预计半小时后到场地。”
“五百米防静电地板呢？”
“供应商说库存只有三百米，剩下的要从杭城调货，明天下午才能到。”
沈志远挂断电话，扭头看向窗外。
第二个框架单元已经在地面开始拼装，焊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暗淡。
三百米不够。
他拿起笔，在工程进度表上写下一行字：地板缺口两百米，必须在明天上午八点前解决。
苏城芯片工厂主厂房内部，八条量产线的机器从未停歇。
沈志远穿上防静电服，戴上口罩和头套，走过风淋室，进入二号洁净车间。
脚下是白色的环氧自流平地面，头顶是排列整齐的FFU送风单元，气流从天花板垂直向下吹拂，带走空气中的一切微粒。
光刻区域位于车间最深处，四台天工系列光刻对准设备被圈在独立的玻璃隔间内。
设备舱体密封，内部百级微环境的正压系统持续运转，不锈钢管道输送高纯度氮气。
一名操作员正在更换掩模版。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双手戴着三层手套，每一个步骤都在屏幕上的操作指引下执行。
盘古系统记录着他每一次手部移动的轨迹，任何偏差超过两毫米的抖动，系统会发出声音提示。
沈志远站在玻璃隔间外面，看着设备内部那束紫外光源透过石英透镜组，将掩模版上的电路图案缩小投射到晶圆表面。
每一颗QX-3芯片，都从这束光开始。
光通过透镜，透镜安装在基座上，基座由天工机床切削而成。
此刻，东莞华星电子厂的三十台天工七号，正在加工新一批基座和导轨。
机床造设备，设备造芯片，芯片堆算力，算力控制机床。
这个闭环第一次被拉到了极限状态。
沈志远从洁净车间出来，回到办公区。
他脱下防静电服挂在衣架上，坐进椅子里，开始计算。
华星三号车间三十台天工七号，按照每台每天加工两组镜组基座和一条直线导轨的速度推算。
二十一天内，可以产出六百三十组基座和三百一十五条导轨。
八台光刻对准设备需要八组基座和八条导轨。
剩余的产出，可以覆盖离子注入机和刻蚀机的核心精密部件。
沈志远拿着计算纸，眉头慢慢松开。
数量上勉强能对上。
但他在数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备注：
前提条件，华星的天工机床二十一天内不能出任何故障，盘古系统的实时算力连接不能中断哪怕一秒钟。
他盯着这行备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