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转头看向大屏幕右下角的工程进度倒计时。
“三座算力中心的建设周期,最快需要多少天?”韩栋问。
“我核实过施工局的数据。”陆佳杰回答。
“土建打地基三十天,供电专线和水冷空调铺设三十天,服务器搬运入场插线调试三十天。
极限压缩,也需要九十天才能全部点亮并入主网。”
九十天建设期,四十五天系统到达崩溃死线,中间存在整整四十五天的致命真空期。
这四十五天内,如果限制车辆销售或停工,启航将面临巨额违约金和市场信任崩塌。
如果强行运转,几十万辆车在路上失控,工厂机床切碎所有原材料。
“韩总,必须切断一部分终端的实时通讯。”陆佳杰给出技术上唯一的解法。
“关掉几万个外围代工厂的接口,保汽车调度和核心军工件的加工。”
“代工厂是几十万工人的饭碗,不能停。”韩栋直接否决。
他从控制台抽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服务器终端与机床的数据交换模型。
“现在的切削模式是强耦合实时控制。
机床探针一秒钟回传一万次数据,燕京计算一万次热膨胀参数,再下发指令。”
韩栋在模型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将其切断。
“把非核心订单降级,剥离这些工单的实时算力支持。”
陆佳杰愣了一下。
“怎么剥离?不用盘古算力,天工机床就变回普通数控机床了,加工QA-1特种钢会存在一定风险。”
“不需要它变成普通机床。”
“所有加工件的图纸在我们手里,QA-1特种钢的材质属性固定。
在生产开始前,利用夜间系统空闲时段,让盘古系统提前模拟推演出该批次零件加工过程中的全部热膨胀变量。”
韩栋笔尖点在天工机床的图标上。
“把算好的变量参数,打包成一个体积几兆的运行数据包,下发到工厂每台机床的本地缓存芯片里。
白班开工时,机床脱开外部网络,直接读取本地数据包进行盲切指令执行。”
陆佳杰懂了,但他立刻指出了这个方案的技术缺陷。
“韩总,这是静态数据包,生产现场的物理环境会变。
车间的室温、刀具的微观磨损情况、停电引发的机床基础震动。
这些随机变量无法提前预测,盲切会导致系统失去动态修正能力。”
“最终的公差会是多少?”韩栋问。
“无法保证在一微米以内,极大概率会扩大到两到三微米,甚至触及五微米的报废警戒线。”
陆佳杰给出严谨的判断。
“汽车配件的国标公差要求是十五微米以内,三微米完全在合格线内,不会影响组装和机械寿命。”
“这是战略撤退。
放弃一微米的极致精度神话,保住工业链的整体运转。
四十五天的真空期,必须熬过去。”
韩栋斩钉截铁的说道,容不得半分辩驳。
在主要战略定调上,必须由韩栋来。
“立刻编写数据分流规则,两小时内下发全网。
代工厂生产普通零配件全部转入参数包模式。
072工程的航天件和所有车辆安防系统,保持最高级别的实时通讯不断。”
“明白韩总!”陆佳杰坐回操作台,开始调动代码。
东莞,华星电子一号分厂。
下午两点,车间内机器轰鸣。
王桂芬站在天工七号加工中心前,把一块特种钢毛坯卡进液压夹具,她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启动绿键。
系统发出滴的一声。
屏幕右上角代表盘古实时连接的绿色信号灯闪烁了两下,随后熄灭,接着是一个蓝色的本地读取图标。
屏幕正中弹出一行提示:
【已载入本地加工参数包042号,当前处于离线预设运行模式。】
王桂芬不认识英文字母,但她熟悉机床的运转声音。
刀具切下时,主轴的声音比平时沉闷了一丝。
探针的光芒不再以每秒上万次的高频闪烁,而是变成匀速扫描。
五分钟后,工件成型退刀。
王桂芬把工件放进旁边的气动测量仪里。
数值跳动:+2.7微米。
这是她这周切出的最差的一件产品,虽然完全符合出厂标准,但过去的几个月里,系统从没允许误差超过1微米。
车间主任李诚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厂长办公室打印出来的通告。
“所有操作工听好。”李诚大声喊道,盖过机床的噪音。
“接燕京启航总部通报,未来四十五天内,咱们厂执行备用加工模式。
面板亮蓝灯属于正常现象,公差放宽到五微米以内皆算良品,不要停机,继续切削。”
王桂芬没有多问。
对她而言,只要计件工资不扣钱,车床能正常转动,她就只管干活。
同一时间,珠三角和长三角数万家代工厂内,数以十万计的天工机床陆续亮起蓝色的指示灯。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工业体系为了保全大局做出的自我保护机制。
燕京超算机房内,陆佳杰看着大屏幕上的负荷数据快速下跌。
海量的并发请求被切断。
百分之九十五的CPU占用率曲线,在短短十分钟内,断崖式跌落至百分之七十五,风冷系统的噪音也随之减弱。
“温度降下来了,系统释放了百分之二十的算力空间。”陆佳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