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库茨克的深夜，寒风把那扇厚重的铁门拍得哐当作响。
餐厅里的人散了大半，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几个空酒瓶。
格列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风衣领口。
他没有看尤里，而是侧过身，目光越过半张桌子停在韩栋脸上。
“韩先生，西伯利亚的夜很长，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格列布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那是鳄鱼皮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明天上午九点，铁道部有个临时扩大会议。
希望启航的那些文件，经得起用放大镜看。
毕竟涉及俄罗斯铁路的安全，我们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说完，他没等韩栋回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晃了两下。
尤里抓起一个酒瓶喝了一口闷酒，骂骂咧咧地坐下：“这孙子以前就是个管仓库的算盘精，现在倒装起判官来了。”
韩栋看了一眼手表。
莫斯科时间下午六点，燕京时间晚上十一点。
韩栋拿起随身卫星电话，拨通了远在燕京的号码。
“我是倪光楠。”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打印机的声音。
“倪老，鱼咬钩了。”韩栋直奔主题。
“那个格列布也是他的人。”韩栋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
“启动后续方案。”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韩总，早就备好了。”倪光楠顿了顿说道。
“临走前你让我去专利局和国防科工委跑的那几趟，当时我还觉得多余，现在看，你是真神了。”
“还有一件事。”韩栋压低声音。
“让刘卫东去查那个红宝石电容的档案，我要92年奔驰卡车在北欧召回的详细记录，特别是关于低温失效的那部分技术分析报告。”
“那个？”倪光楠愣了一下。
“那个不是已经被西门子花大价钱公关掉了吗？市面上很难找到。”
“找法务部负责人郭亮，让他联系汉堡的那家私家侦探社，那个侦探手里有当年的一手资料。
告诉他，钱不是问题，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传真。”
“明白。”
……
燕京，启航大厦，五十二层会议室。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浓得像是在开蟠桃会。
刘卫东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
“找到了！还真他娘的找到了！”
他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德文的内部评估报告，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建议立即召回，冷启动失败率高达45%。
“这就是西门子的命门。”倪光楠戴着老花镜，仔细辨认着那些生僻的德文术语。
“那个型号的电容，电解液配方有问题，在零下三十度就会结冰膨胀，导致外壳破裂。”
“而且他们为了省成本，没有更换供应商，只是在外面加了一层保温棉就卖给了俄铁。”
郭亮在一旁补充，手里拿着那个德国侦探发来的发票复印件。
“这家伙真黑，一份复印件要了两万马克。”
“值！”刘卫东一巴掌拍在郭亮背上。
“动作快点。”倪光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把这些东西翻译成俄文，连同咱们的授权书、专利证书、公证文件，打包传真给韩总。
记住，要用启航的专用加密线路，别让赫尔曼截胡了。”
整个启航总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翻译组在疯狂敲击键盘，法务部在核对每一个条款，行政部在打包扫描。
这是一场跨越六千公里的支援。
第二天，莫斯科。
铁道部大楼，702会议室。
格列布来得很早。
七点刚过，他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一共十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握别人的命运，看着那些所谓的强人在规则面前低头，这比喝最贵的伏特加还让人上瘾。
只要今天的会议一开，技术来源审查程序一启动，启航在俄罗斯就完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韩栋，会被困在无尽的听证会和文件堆里，直到西伯利亚的冰雪融化，直到西门子把合同签完。
这就是西伯利亚的世界，不讲对错，只讲利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清洁工大妈拿着拖把探了个头，看到格列布阴鸷的表情，吓得缩了回去。
格列布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半。
那些委员们该到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楼下收发室的内线。
“我是格列布。如果有名叫韩栋的华夏人送文件来，直接送到七楼会议室。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韩栋狼狈不堪的画面。
可惜，他猜错了。
韩栋没来送文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并不是那种慌乱的脚步，而是整齐有力的节奏。
格列布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尤里·彼得罗夫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没拿酒壶，而是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他身后跟着韩栋。
韩栋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看不出一丝熬夜的疲惫，反倒精神得有些过分。
“早上好，格列布委员。”韩栋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格列布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还没到开会时间。”格列布板着脸，手指在那堆举报信上敲了敲。
“这是内部闭门会议，无关人员请出去。”
“我是来送材料的。”韩栋拉开一把椅子，在格列布对面坐下。
尤里把手提箱重重地放在桌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里面不是纸。
是两盘黑色的录像带，和一叠厚得吓人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纸上，赫然盖着华夏国防科工委的鲜红钢印。
“听说你要审查技术来源？”韩栋身子前倾，盯着格列布的眼睛。
“我给你带全了。从原材料采购单，到核心算法的原始代码备案，再到昨天晚上刚到的国际法庭公证函。”
格列布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那叠文件。
韩栋却按住了文件的一角。
“别急。”
韩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
“在审查启航之前，我觉得委员会有必要先看看这个。”
韩栋把那份关于红宝石电容的德文报告，轻轻滑过桌面，停在格列布面前。
“这是西门子S-400系统的体检报告。
我想作为财务审核委员，您应该对大规模召回和巨额赔偿风险这两个词很敏感吧？”
格列布低头。
视线触及那份文件标题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也是赫尔曼向他保证过绝对不会流出的东西。
尤里看着格列布惨白的脸色，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格列布，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谈什么叫国家安全了。”
会议室的空气很浑浊，陈旧的烟草味和地板蜡的刺鼻气味让人感到不适。
格列布没有去碰那份关于西门子电容缺陷的德文报告。
他把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他赌韩栋是在虚张声势。
一个刚成立几年的华夏民企，怎么可能搞到这种绝密的内部召回档案？
这肯定是伪造的，是为了扰乱视线的烟雾弹。
只要今天的技术来源审查一旦启动，这颗烟雾弹就会不攻自破。
格列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西裤，绕过会议桌，走到首席委员科尔涅夫身边。
老院士正在擦拭眼镜，神色疲惫。
“科尔涅夫同志。”格列布压低声音。
“不管那个华夏人给了你什么承诺，院士，您得想清楚后果。”
“要是这套系统真涉及未经脱密的军工技术，将来哪怕只是出了一个小故障，顺藤摸瓜查下来，签字批准的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格列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敲在科尔涅夫那根脆弱的神经上。
“您快七十岁了，我想您更愿意在莫斯科郊外的达恰别墅里钓鱼，而不是去接受安全局无休止的问话，对吗？”
科尔涅夫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格列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没有任何表态。
但在这种场合，沉默就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