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六千公里外的燕京。
中关村南大街。
清晨六点零五分。
倪光楠挂断卫星电话,站在启航专家楼的窗前,看着对面启航大厦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天边第一缕鱼肚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面通讯录,翻到标注着“甲级”的那一页。
他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老陈吗?我是倪光楠。二院那条特种封装线,从今天起改成三班倒。
对,就是给导引头做抗过载那条,人员不够我给你加钱,设备损耗算启航的,老赵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挂断,立刻拨通第二个。
“老王,白云鄂博那边,我是老倪,韩总的计划启动了。
那五十吨高纯镧和二十吨钨丝,现在立刻起运。
对,就用你申请的那条煤炭专列的备用配额,六个小时内必须到燕京。”
第三个电话,打往东北。
“李厂长,我是启航的倪光楠。你们厂那批高韧性钨丝,我全要了。别管合同了,现在就装车,派最快的车头往燕京送。
对,现金结算。”
一个又一个电话,从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老专家口中,吐出的是一个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道扳道岔的指令,将一列列满载着资源的火车,从它们原有的轨道上,强行扭转方向,向着燕京这个心脏汇聚。
一个小时,十五个电话。
当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天已经大亮。
倪光楠拿起那份被他拆开的《启航双星系统国产化供应链应急动员方案》,以及那张韩栋手绘的如同天书般的甘特图,走出了办公室。
……
上午八点三十分,启航大厦五十三楼最大的会议室。
启航集团执行副总裁刘卫东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他的左右手边,坐着制造部、采购部、质量部、物流部等核心部门的全部骨干,足足二十七人。
这些人,是支撑起启航这台庞大机器运转的齿轮和轴承。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会议室前方。
倪光楠站在那里,背后的投影幕布上一片空白。
“人都到齐了。”倪光楠没有一句寒暄。
“我宣布一件事。从现在起,启航信息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一级战备?”底下有人发出惊呼。
这个词,通常只出现在军事新闻里。
“所有人员休假取消,管理层24小时待命。
除了高铁信号和芯片项目,所有非核心业务全部冻结,资源统一调配。”
“现在,请各部门主管上来领取你们的任务清单。”
刘卫东亲自将一叠复印好的文件发下去。
当采购部主管赵强拿到那份薄薄的清单时,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准备审阅。
但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那上面罗列的供应商名单,让他感觉自己的专业认知受到了颠覆。
外壳注塑模具:沈阳第三机床厂。
高密度PCB板:无锡华光电子。
特种连接器:深圳电子,三楼B区。
相变材料添加剂:包头稀土研究院,三号实验室。
……
赵强猛地抬头,镜片下的眼里满是震惊。
“倪老,刘总!”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这份供应商名单……是不是搞错了?全是国内的!”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质疑声四起。
刘卫东眉头紧锁,他虽然也被这份名单震惊,但此刻必须维持秩序。
赵强站了起来,他不是在挑战权威,而是在陈述一个专业人士的担忧。
“倪老,这不是开玩笑。
西门子一个订单,供应商不会超过五家,都在巴伐利亚州,质量可控,沟通方便。
我们这份名单上,足足三十七家供应商,遍布全国十几个省!
别说质量能不能保证,光是挨个去谈判、签合同,走完流程没有半个月下不来!”
他说的,确实是工业生产的常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倪光楠身上。
面对汹涌而来的质疑,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强,反问了一句:“谁告诉你,需要去谈判了?”
赵强一愣。
倪光楠转身,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直接放在会议桌上。
“三十七份合同,标准格式,法务部昨晚连夜拟好的。
上面只需要你们采购部填上数量和交货日期,然后盖章传真过去。”
赵强弯腰捡起一份,看着上面清晰的条款和早已盖好的启航公章,大脑一片空白。
“至于质量,名单上的每一家都是在过去两年里,通过启航认证的原材供应商。
他们的设备参数、良品率、工艺极限,韩总比你们都清楚。”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在他们为了一个个项目焦头烂额的时候,在背后默默布局了这么一张庞大的国产供应链网络。
赵强拿着那份合同,手在微微发抖。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倪光楠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幕布上,一张用红、蓝、绿、黄、紫五种颜色绘制的巨大图表,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一张甘特图。
但不同于电脑软件生成的标准图表,这张图,充满了手绘的痕迹。
线条的粗细,字迹的力道,都带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图表的横轴是时间,从第一天到第四十五天,每一个刻度被精确到了小时。
纵轴是五条并行的生产线。
倪光楠拿起激光笔,指向第一条红线。
“红色,航天二院特种封装线,只负责一项工作,芯片的相变材料涂覆和固化。
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预计二十天内,完成八百枚芯片的封装,确保至少五百五十枚合格品。”
激光笔下移,落到蓝线上。
“蓝色,无锡华光电子和深圳两家工厂,负责PCB板的生产和贴片。
第十五天之前,必须交付全部六百套PCB半成品。”
“绿色沈阳第三机床厂和保定一家军工厂,负责外壳和内部结构件的注塑与冲压。
第十八天交货。”
“黄色,燕京超级工厂总装线,负责将所有零部件组装成型。
从第二十一天开始,每天必须下线三十套成品。”
“紫色,燕京超级工厂老化测试线,所有成品必须经过七十二小时满负荷运行和四十八小时高低温冲击测试。”
激光笔的光点,在图表上缓缓移动,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精准地分解成无数个可以被执行的细节。
“各位。”
倪光楠放下激光笔,转身面向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
“这张图是韩总出发去莫斯科之前,关在办公室里两天两夜,亲手画出来的。”
“他算准了赫尔曼会封锁供应链,算准了尤里会压一个极限的交货期。”
“他甚至算准了每一批物料的运输时间,每一条产线的磨合周期。”
刘卫东看着那张图,他终于明白韩栋那句不计成本背后,是何等疯狂的决心和何等周密的计算。
这远超一份寻常的生产计划。
而是用华夏的工业血脉,为启航在西伯利亚战场上,强行架起的一座钢铁桥梁!
“我再重复一遍韩总的要求。”
“三十天,要见到两百套成品装箱。”
“四十五天,全部五百套,必须在燕京首都机场,等待起飞。”
“这中间,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
只要有一条产线停摆,启航在俄罗斯就寸步难行。”
“现在,还有谁有疑问?”
没有人回答。
所有的质疑、震惊、不解,在这一刻,都被这张图和它背后那个男人的疯狂意志,碾成了齑粉。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工业也可以如此的热血沸腾。
“好。”
倪光楠重重一点头。
“从现在起,这张图就是启航的最高指令!”
“都动起来!”
一声令下,二十七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从椅子上弹起,抓起桌上的文件回到了各自的部门。
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通讯声。
“物流部,马上给我协调三架伊尔-76!对!军方的!钱不是问题!”
“采购部!现在立刻传真合同!让他们今天就发货!”
“制造部!所有人取消休假!产线设备现在就预热!”
看着窗外那一张张亢奋的脸,刘卫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启航将不再是以前那个启航。
而遥远的莫斯科,那个正在和尤里喝着伏特加的年轻人,他究竟想要缔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正身处一场史无前例的工业迁徙之中,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推向一个未知但注定伟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