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诺斯布鲁克,UL总部的挑高大堂内。
袁珊踩着高跟鞋,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即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汤姆那道阴冷的目光正像某种黏腻的爬行动物一样吸附在她的脊背上。
直到推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四月密歇根湖湿冷的风迎面扑来,那股混杂着湖水腥气和枯草味道的冷空气灌入鼻腔,袁珊才感觉肺部重新获得了扩张的权力。
她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去停车场,而是径直走向了大楼侧面的一处避风角,那里有一排作为景观遮挡的灌木丛。
她的手心全是汗,手里捏着那个印着AAR标志的信封,由于用力过猛,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这就是通用电气的B计划。
如果不交出源代码,就算拿到了UL的Class A+证书,这台双星系统在北美也就是一块昂贵的样品。
因为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敢为没有通过AAR(北美铁路协会)审计的设备承保。
而没有保险,联合太平洋铁路或者CSX这种巨头,绝不敢把这东西装在牵引数万吨货物的机车上。
袁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刚才汤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
那不是谈判,那是通牒。
她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拉出那根长长的黑色天线。
拨号,等待。
卫星信号的延迟让听筒里只有死寂,随后是几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嘟声。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即将破晓前的青灰色。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
刘卫东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韩栋站在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只是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落在大西洋彼岸的那个点上。
他在等。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凝固了数小时的死寂。
刘卫东猛地弹起来,但韩栋比他更快。
韩栋走过去,拿起听筒,动作沉稳。
“是我。”韩栋的声音平静。
“韩总。”电话那头传来袁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极力压抑的恐慌。
“UL证书拿到了。
但是……我在大厅遇到了汤姆。”
“嗯。”韩栋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他代表AAR向启航发出了非线性逻辑黑箱协查函。
要求在一周内,向GE主导的技术委员会开放所有FPGA源代码和底层网表文件,进行所谓的安全审计。
否则,AAR将拒绝为启航系统颁发入网许可证。”
一旁的刘卫东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但看到韩栋瞬间眯起的眼睛,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回的?”韩栋问。
“我没接。”
袁珊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我说启航是来展示未来的,不是来乞讨的,然后我就走了。”
“做得好。”
韩栋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回来吧,最早的航班。”
“可是韩总……”袁珊在那头急了。
“如果我走了,AAR这关过不去,北美市场就彻底关门了。
那可是全球40%的份额!
是不是可以考虑给他们一部分非核心代码?或者……”
“袁珊。”韩栋打断了她,“记住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杂音似乎都小了一些。
“猎人从来不会去求狼让路。”
挂断电话,韩栋将听筒轻轻放回座机。
刘卫东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急切地问道:“韩总,是不是GE那边出幺蛾子了?”
“AAR协查函。”韩栋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办公室的地毯上,些许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他们要审查源代码。”
刘卫东愤懑不已。
“这帮强盗!什么审查,这分明就是明抢!
给他们看源代码,不出三个月,他们就能搞出一个换皮的双星系统,反手告咱们侵权!”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刘卫东咬牙切齿。
“但是不给,AAR那帮老顽固肯定会卡死咱们。
这帮协会的人跟GE、西门子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韩总,咱们这一仗是不是白打了?”
这正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辛辛苦苦攻克了技术,搞定了成本,甚至在他们制定的变态测试标准下拿到了满分,结果他们在终点线前加了一道门,钥匙在他们自己手里。
韩栋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老刘,如果你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运营副总裁,你会怎么想?”韩栋突然问道。
刘卫东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我?我肯定想省钱啊。
现在油价虽然稳住了,但人力成本每年都在涨,铁路运输利润薄得像纸一样。”
“没错。”韩栋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一组数字。
1,200,000,000
“十二亿美元。”韩栋点了点这个数字。
“这是北美七大一级铁路公司去年在信号维护和设备故障上消耗的额外成本。
西门子和GE的传统轮询系统,因为线缆老化和接点氧化,误报率高达3%。
每一次误报,列车就要急停,调度就要混乱,那就是钱。”
韩栋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数字。
40%
“启航的双星系统,能把维护成本降低40%,把误报率降到0.1%以下。
这意味着,一旦换装启航的系统,那七大铁路公司每年的净利润可以直接提升15%。”
刘卫东看着那些数字,眼神有些发直:
“我知道咱们的东西好。
但买家再想买,AAR不让入网,他们也没办法啊,那是行业法规。”
“法规?”韩栋冷笑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法则,其他的所谓法规,不过是利益集团为了维护既得利益而修筑的篱笆。”
韩栋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后仰,姿态放松。
“GE把AAR当成了枪,想用这把枪逼启航就范。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把枪的子弹,也就是采购预算,是掌握在铁路公司手里的。”
“如果启航要死要活地去求AAR,去求GE,那就真的成了跪着要饭的。
那时候,他们会把启航的技术骨髓都吸干。”
刘卫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火苗跳动,烟雾升腾。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刘卫东还是心里没底。
“就这么干等着?”
“撤。”
韩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撤?”刘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通知袁珊,拿到UL证书后,立刻回国。
停止在北美的一切主动推销活动。
关闭启航在底特律的临时办事处,只留两个文员负责接电话,而且只能记录,不准主动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