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门口有一个黄色的公用电话亭。
袁珊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瑞士法郎硬币。
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燕京家里卧室的分机。
“嘟……嘟……嘟……”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这个时候燕京应该是上午十点。
父亲肯定不在家,甚至可能已经在去新加坡的路上了。
“您好,这里是袁宅,请留言。”电话自动切入了留言信箱。
那个留言提示音还是几年前她教父亲录的,声音里透着那个倔老头特有的严肃和不自然。
听到那个声音,袁珊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爸……”
她努力控制着声线,不让哭腔漏出来。
“我是珊珊,我在苏黎世,马上就要登机了。”
她停顿了一下,透过电话亭满是涂鸦的玻璃,看着苏黎世机场外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我看了新闻,也看了邮件。爸,你不用担心我,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你放心去开会,去讲你的技术,我在新加坡等你。
这一次,我们父女俩一起,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华夏工程师。”
“还有……我想吃你做的炸酱面了。”
挂断电话,袁珊在那狭窄的电话亭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被体温蒸发。
她推开门,大步走向报刊架,买了一份当天的《新苏黎世报》。
头版下方的财经板块,印着一条并不显眼的新闻:
《欧洲铁路联盟即将在布鲁塞尔讨论下一代信号标准,西门子与阿尔斯通竞争白热化》。
袁珊冷冷地看着那个标题。
“争吧,”她在心里说道,“很快你们就会发现,你们争夺的标准,已经过时了。”
……
新航SQ345航班,波音747-400型客机。
商务舱的座椅宽大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氛。
这与几个小时前那列充满烟草味的德国夜车简直是两个世界。
袁珊坐在靠窗的位置2A。
一位穿着纱笼制服的新航空姐微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
“袁女士,起飞前需要来一杯香槟吗?这是2002年的库克陈酿。”
袁珊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清明而锐利。
“不,谢谢。请给我一杯热茶,如果不麻烦的话,最好是红茶。”
“好的,请稍等。”
飞机开始推出滑行。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袁珊打开随身携带的真皮公文包,取出那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她在西门子八年所有的心血。
虽然公司封存了她的电脑,但真正的核心逻辑和那些灵光一闪的思路,早就被她记在了这个本子上。
她翻开本子。
前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公式,关于磁悬浮间隙控制、关于IGBT模块的散热模型、关于列车通信网络的纠错算法……
她的手指停留在第142页。
那是昨天被停职前,她刚写下的一行思考:《关于S5系列PLC后门指令集在分布式网络中的潜在风险》。
这是一把刀。
一把只要捅出去,就能让西门子股价暴跌的刀。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写这个。
袁珊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崭新的一页,纸张洁白,没有任何墨迹。
她拔下钢笔的笔帽,在这一页的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日期:
94年4月。
然后,在这行日期的下面,她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汉字:
回家。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两个字写得很大,占满了半页纸。
就在这时,飞机猛地抬起机头,冲破了苏黎世上空厚重的云层。
金色的朝阳瞬间洒满整个机舱,刺破了所有的阴霾。
袁珊转头看向窗外。
云海翻腾,阳光普照。
她合上笔记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在慕尼黑时的谨小慎微,也没有了那种寄人篱下的讨好。
那是自由的味道。
……
与此同时,新加坡,樟宜机场T1航站楼。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起降的航班。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神情并不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战,反而像是在欣赏风景。
刘卫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刚刚结束了一通电话。
“韩总,确认了。袁工已经登机,SQ345,预计十三个小时后落地。”
刘卫东略带兴奋的说道:
“西门子那边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据说慕尼黑总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贝格尔那个老家伙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韩栋冷哼一声,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跑道尽头那架正在昂首起飞的飞机上。
“媒体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刘卫东点头。
“《联合早报》、《海峡时报》,甚至路透社驻新加坡的分社记者都打了招呼。
今晚七点,在香格里拉酒店的兰花厅,有一场小型的欢迎酒会。”
“欢迎词我都想好了。
关于跨国企业霸权与技术人员的人权保障。”刘卫东坏笑着说。
韩栋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格局小了。”
他走到刘卫东面前,帮这位老搭档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
“老刘,记住。我们不是来告状的祥林嫂,而是来制定规则的领主。”
韩栋的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精光。
“不要谈人权,那是弱者的哀鸣。要谈技术,谈未来,谈合作。”
“今晚的酒会,主题改一下。”
韩栋顿了顿,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刘卫东心头一震。
“就叫双星闪耀:启航集团第三代半导体全球合作伙伴招募计划启动仪式。”
刘卫东愣住了:“招募合作伙伴?不是来接袁工的吗?”
“接人是顺带的。”
韩栋笑了,那笑容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从容。
“既然西门子把这么好的一张牌送到了手里,如果不把它的价值榨干,其实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袁珊落地的那一刻,就是西门子在东南亚市场崩盘的开始。”
“准备车吧,咱们也该去会场了。”
韩栋迈开步子,走向出口。
他的皮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有力。
窗外,热带特有的暴雨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散着泥土和鸡蛋花的香气。
风暴已经过去,但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