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她烂熟于心的IP地址后缀。
袁珊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开了邮件。
【珊珊,我要去新加坡开会,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诉苦。
只有这一句话。
袁珊盯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父亲……
她能想象出那个倔老头是用怎样的心情敲下这行字的。
他一定知道西门子这边的动作,他一定知道女儿正在经受什么。
但他没有劝她忍耐,也没有说对不起。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道歉是廉价的。
“新加坡……”
袁珊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她虽然被停职了,但作为资深工程师的敏锐还在。
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新加坡,绝对不是简单的开会。
她迅速打开一个早期的技术论坛,在搜索框里输入“IEEE ISDM Singapore”。
那是国际半导体器件与材料会议。
页面加载得很慢,文字一行行跳出来。
她在“特邀主旨演讲”那一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袁清平教授,启航集团。
主题:通过原子层外延技术实现砷化镓电子迁移率的突破……】
袁珊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太懂这个题目的分量了。
在西门子内部,关于提高砷化镓材料性能的研究一直停滞不前,最好的实验室数据也卡在7000左右。
如果父亲真的做到了突破,那就意味着启航掌握了下一代高铁传感器的核心命门。
西门子之所以对她下手这么狠,不是因为父亲叛逃,而是因为父亲手里握着枪!
他们怕了。
袁珊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议程表。
她的脑海里闪过海伦那张傲慢的脸,闪过被封条贴住的电脑,闪过同事们疏离的眼神。
然后这一切画面碎裂开来,变成了父亲在满是灰尘的46所里熬夜画图的背影。
“爸……”袁珊喃喃自语。
她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新加坡。
那里是自由港,也是战场。
他要在全世界同行面前,把启航的技术亮出来。
他是在告诉女儿:看好了,这才是咱们华夏的技术。如果你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家里的实验室比他们更好!
袁珊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但她觉得不再冷了。
那种被孤立、被抛弃的恐惧感,正在被一种更炙热的东西取代。
那是血脉里的骄傲,是技术人员对真理的渴望。
西门子封锁了她的权限,封存了她的电脑,以为这样就能切断她的翅膀。
但他们忘了,技术是锁不住的,血缘更是锁不住的。
“想困住我?”
袁珊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西门子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神情竟然和韩栋有几分相似。
“既然你们说我是间谍,那我就去见见我的上线。”
她回到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在房间里脆响。
回复邮件:
【爸,我也想去新加坡。】
点击发送。
看着进度条走完,袁珊从抽屉里翻出了护照。
虽然海伦说限制出境,但那是公司层面的威胁,并没有真正走完司法程序。
德国的官僚机构效率低下,法院的禁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下达海关。
这是一个时间差。
父亲和启航那边,一定是算准了这个时间差。
她必须走。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是一部并未连接公司线路的私人座机。
袁珊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并且说的是华语。
“袁工,我是启航集团的副总,刘卫东。”
袁珊愣住了。
“长话短说。”
刘卫东的声音很清晰,甚至能听到背景里翻阅纸张的声音。
“韩总预判了西门子的行动。如果你决定去新加坡,今晚十一点,慕尼黑北郊的弗赖辛火车站,有一趟开往苏黎世的夜车。”
“为什么是苏黎世?”袁珊下意识地问。
“因为西门子在法兰克福机场有眼线,但在苏黎世没有。
你的机票是从苏黎世直飞新加坡,新航SQ345,商务舱。”
刘卫东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韩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启航不挖墙脚,但启航接家人回家。”
袁珊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眼泪再一次涌出眼眶。
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
“好。”
她回答的无比坚定。
……
燕京,启航大厦总部。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身后的刘卫东刚刚放下加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总,联系上了。
正如您所料,西门子动手了,但没有走司法程序,只是内部冻结。”
韩栋点点头,神色并未哪怕有一丝放松。
“贝格尔那只老狐狸,是在等袁老服软。他以为这是个死局,只要扣住袁珊,袁老就不敢在新加坡乱说话。”
韩栋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慕尼黑到苏黎世,再跨越重洋,落在那颗处于马六甲海峡咽喉的明珠上。
“可惜,他不懂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韩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通知新加坡办事处,把排场搞大一点。”
“搞多大?”刘卫东问。
韩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气魄。
“不仅要接机,还要让《海峡时报》、《联合早报》都知道,西门子的高级工程师因为受到种族歧视和迫害,不得不投奔自由的学术环境。”
“既然西门子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送他们一个人权斗士的大帽子。”
韩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关于《启航集团海外人才引进专项基金》的批文。
首期金额:五百万美元。
“老刘,准备一下。”
“咱们也该出发了。”
“这场戏,主角到齐了,配角也就位了,缺了导演怎么行?”
刘卫东一愣:“您也要去新加坡?”
“当然。”
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风起云涌的狮城。
“袁老负责技术,袁珊负责舆论控诉。”
“而我……”
韩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我来制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