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喧闹声扑面而来。
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多功能厅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倪光楠正坐在左侧,神色严峻。
他的身旁空着两个位置,那是留给“双星”的位置。
台下第一排,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翘着二郎腿,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傲慢笑意。
为首的一个正是西门子交通集团的技术代表利亚姆,他正侧头跟旁边的助手说着什么,眼神轻蔑地扫过台上空着的座位。
“看来我们的韩总遇到了麻烦。”利亚姆用德语说道,在前排听得很清楚。
“没有硅基材料学的支撑,光靠倪光楠一个做架构的,那就是痴人说梦。
华夏人总是喜欢做这种面子工程。”
“是啊,听说他们接触了那个顽固的袁老头?”助手嗤笑道。
“贝格尔先生昨晚可是搞定了那老头。这些人嘛,只要给他们子女一点甜头,什么原则都可以卖。”
周围几个懂德语的国内同行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马上就要九点了,如果几个核心人物不出现,这场发布会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被两名安保人员重重推开。
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韩栋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尽显从容。
但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视线,在这一刻都越过了他,聚焦在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左边,是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一脸温和笑容的微电子学泰斗,梁晋生。
右边,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旧式干部服,身形消瘦,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的老头。
他手里没拿任何稿子,只捏着一张薄薄的传真纸。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直直地刺向第一排的利亚姆。
利亚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助手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袁清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在这里?!
贝格尔昨晚的电话难道是假的?
韩栋走到主席台中央,并没有坐下。
他扶住麦克风,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西门子代表团那张惨白的脸上。
“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
韩栋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发颤。
“很多人在问,启航凭什么敢挑战世界顶级的半导体巨头?凭什么敢说三个月内拿出世界领先的传感器阵列?”
韩栋微微侧身,伸出右手,指向身后的两位老人。
“我想,今天我不必多说什么,我只向大家介绍两位新同事。”
“启航双星实验室联席首席科学家,梁晋生教授。”
掌声雷动。
梁晋生微微鞠躬,有些拘谨,但眼中有光。
掌声稍歇。
韩栋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金石之音。
“以及启航双星实验室联席首席科学家,启航第三代半导体专项攻关组副组长,袁清平教授!”
轰!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雷动,那么现在的反应就是海啸。
台下坐着的不少是国内相关领域的专家和学者,很多人都认出了袁清平。
那是国内砷化镓领域的孤勇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袁清平没有鞠躬,也没有挥手。
他大步走到属于他的位置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了麦克风。
刺耳的啸叫声让所有人捂了一下耳朵,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看着台下的利亚姆,看着那些脸色灰败的西门子高管,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我听说,有人觉得华夏搞不出高纯度外延片?”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霸道。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为了一件事。”
袁清平把手里那张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门外,指向遥远的西方。
“西方的垄断,今天到头了。”
全场死寂。
一秒钟后,快门声疯狂响起,闪光灯将整个主席台照得如同白昼。
韩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在闪光灯下如同斗士般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双星归位,铁三角已成。
……
发布会结束后的十分钟。
外面记者的疯狂围堵被刘卫东带人挡住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韩栋、倪光楠、梁晋生,以及刚把领口扣子解开透气的袁清平。
气氛并不轻松。
刚才台上的豪言壮语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关起门来,面对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天堑。
“老袁,刚才你在台上是真威风啊。”
倪光楠给袁清平递了一根烟,笑着调侃。
“我看西门子那个代表脸都绿了,不过话放出去了,活儿怎么干?”
倪光楠是指着桌上的一张巨大的电路架构图说的。
“按照张一伟那个小子的时钟同步方案,我们对传感器响应速度的要求是2毫秒。
这就要求GaAs材料的电子迁移率必须达到8500以上。”
倪光楠虽然是搞计算机体系结构的,但对底层物理参数门儿清。
“你那台老掉牙的MBE,能跑出这个数据?”
袁清平接过烟,没点,只是在鼻子上闻了闻。
“那台老机器当然不行,它的真空泵漏率太高,背景杂质控制不住。”
袁清平实话实说,一旦进入技术讨论模式,他就变得极其严谨。
“但是韩总不是说有了新的CMP化学机械研磨设备吗?这就是变数。”
他转头看向韩栋,眼神灼灼:
“我之所以敢放狠话,是因为我看了第17页那个数据。
如果你们的CMP真能把衬底粗糙度压到0.12纳米,我就有办法利用原子层外延技术,配合应变超晶格结构,把电子迁移率硬生生顶上去!”
“原子层外延?”梁晋生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那个技术太激进了!生长速度极慢,而且对温控要求是变态级的。现在的源炉温控能做到吗?”
“这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袁清平把烟别在耳朵上,从怀里掏出那沓旧图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我几年前设计的双温区独立控温源炉。当年造不出来,是因为没有高精度的温控芯片和传感器。”
他看向倪光楠:
“老倪,你的控制算法不是号称能预测未来吗?能不能把这套算法移植到我的源炉温控系统里?我要正负0.01度的精度。”
倪光楠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张泛黄的图纸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模糊逻辑算法与热力学模型进行匹配。
“有点意思……”倪光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如果用FPGA做硬件加速,再配合卡尔曼滤波去除热噪,理论上可以实现。
但是这需要改动底层硬件架构。”
“那就改。”韩栋突然说道。
他从旁边拉过一块白板,拿起记号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名字:
架构与控制:倪光楠
模拟电路与信号:梁晋生
材料与工艺:袁清平
传感器物理结构与封装:许立强
他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闭环。
“以前做材料的不懂电路,做电路的不懂架构,做架构的不管工艺。
大家各干各的,出了问题互相推诿。”
韩栋看着四位头发花白的泰斗,声音低沉有力。
“但今天在这个房间里,启航打通了。”
“袁老负责造出最完美的晶体,梁老负责从晶体里提取最纯净的信号,倪老负责用最强的大脑去控制这一切,许老负责封装。”
“这才是真正的垂直整合模式。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英特尔,还没有一家公司能做到这一点。
而启航,要比英特尔做得更全面。”
韩栋手中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启航不仅要做芯片,还要做设备,做材料。
我要把这棵科技树,从根须到叶片,全部换成华夏造。”
几位老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这辈子,都在各自的领域单打独斗,面对西方全产业链的降维打击,那种无力感伴随了他们大半生。
但现在这四个点连成了一个面,铸成了一面盾,磨成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