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从迷茫到惊恐,最后慢慢凝聚成一种痛苦的挣扎。
他这辈子只钻研技术,哪里听过这种诛心的商业逻辑。
但理智告诉他,韩栋说的是对的。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心焦。
他看看那份文档,又看看全家福,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梁晋生身上。
一直沉默的梁晋生,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走过去弯下腰,从那个破旧的文件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张二十年前两人共同绘制的图纸。
“师兄。”
梁晋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沧桑的哑意。
“还记得74年吗?那时候咱们在46所的地下室,那是真的冷啊。
为了测一个炉温数据,咱们俩裹着军大衣熬了三个通宵。”
袁清平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梁晋生,肩膀微微颤动。
“那时候咱们说过什么?你说洋人的设备再好,那也是洋人的。
咱们要是造不出自己的MBE,以后咱们的学生,咱们的子孙,就得跪着求人家卖芯片。”
梁晋生眼眶泛红,他举起手中的旧图纸,像是在举着一面残破的战旗。
“二十年了,咱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但我知道你心里那团火没灭。
你要是真灭了,这台示波器不会擦得这么亮,这些图纸你早就扔进废纸堆了。”
“现在,路就在脚下,车就在外面,咱们造的设备比洋人的还好。”
“师兄,你真的甘心吗?甘心看着咱们用了半辈子心血验证出来的技术路线,因为那个德国公司的威胁,就烂在肚子里?”
梁晋生走到袁清平身后,声音哽咽。
“袁珊那孩子我见过,她骨子里像你,倔。
如果让她知道,她父亲为了保全她的饭碗,向外国人低了头,放弃了一辈子的梦想。
你觉得,她会高兴吗?她会看得起这样的父亲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袁清平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角全是泪水,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股火。
那是一股被压抑了二十年,一旦释放就能燎原的火。
“别说了!”
袁清平吼了一声。
他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韩栋,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犹豫,而是充满决绝的狠厉。
“既然西门子不给我活路,那咱们就碰一碰!”
韩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但他脸上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依然保持着那份沉稳:
“欢迎加入,袁老。”
“慢着!”
袁清平抬起手,阻止了韩栋伸过来的手。
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个挑剔、严苛的顶尖科学家的模样。
“加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缺一个,免谈。”
韩栋点头:“请说。”
“第一。”袁清平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双星实验室的砷化镓外延生长项目,必须由我全权负责。
技术路线、人员调配、实验排期,我说了算。
哪怕是他老梁,也不能插手我的具体工艺参数。”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老伙计梁晋生,冷哼一声:
“他只能给我打下手,负责模拟电路配合,别想对我指手画脚。”
梁晋生听到这话,不但没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
“行!行!我给你打下手!只要你来,我给你当助理都行!”
“第二。”袁清平没有理会梁晋生的傻笑,继续说道。
“虽然你们有了新的CMP设备,但我这台老伙计……”
那是一台他用二十年时间,一点点攒零件,一点点手搓出来的原始MBE设备。
“这是我的命根子。
它的真空腔体是我特制的,虽然样子丑,但气密性绝对没问题。
我要把它带到双星实验室。
初期的工艺验证,必须用它做对比测试,我要证明当年的设计没有错。”
韩栋知道,这种远古设备在现代化的洁净车间里,这东西简直就是一堆废铁。
但韩栋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启航会为它专门辟出一块区域,并且配备最好的维护团队。”
“第三。”
袁清平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复杂。
“一旦项目成功,一旦先行者号量产跑通了全流程,启航必须召开全球技术发布会。”
“我要你们把所有的技术指标,所有的测试数据,明明白白地公之于众。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项技术是华夏人搞出来的,是启航搞出来的,我袁清平也是有贡献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只有这样,袁珊在德国才能看到。
我要让她知道,她老子没给她丢人。
如果她在西门子待不下去了,我要让她知道,回国发展,在启航有比西门子更好的实验室等着她!”
这才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和安排。
他不再寻求西门子的庇护,他要亲手为女儿打下一片江山,造一个避风港。
韩栋看着这位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他郑重地伸出右手。
“成交。”
“袁老,我向您保证,这不仅仅是一场发布会。
我们会把您的名字,刻在华夏半导体工业的里程碑上。”
“到时候,袁珊会为您骄傲。西门子,会为您颤抖。”
袁清平看着韩栋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握了上去。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
“少说那些虚的。”袁清平别过头,眼眶微红。
“既然决定了,那就抓紧时间。现在几点了?”
刘卫东看了一眼手表,急忙说道:
“八点二十。九点的发布会,咱们得赶紧走。”
“发布会?”袁清平一愣。
“什么发布会?”
“原本是启航第三代半导体战略发布会。”韩栋微微一笑。
“但现在,我想改个名字。
叫双星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