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永远无法拒绝一份摆在面前的未知技术文档,哪怕他对此嗤之以鼻。
他一把抓过文档,动作甚至有些粗暴,然后猛地翻开。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清平的阅读速度极快,一页页扫过。
他脸上的不屑和冷漠,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眉头渐渐锁紧。
当他翻到第17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张用MATLAB绘制的数据曲线图,标题是不同退火温度下晶格位错密度变化趋势。
图上有两条曲线。
一条黑色的,是他二十年前在一篇内部论文里提出的理论模型预测曲线。
而另一条红色的,是根据实验数据拟合出的实际曲线。
两条曲线,在初始阶段几乎完美重合,但在高温区,红色曲线的下降趋势,明显比他的理论模型更加陡峭,最终稳定在一个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超低数值上。
这意味着,实际工艺所能达到的晶体质量,远超他当年的理论极限!
怎么可能?!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粗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韩栋,终于开口说话了。
“袁老,这份方案是梁教授带着他的五个学生,在启航的百级洁净车间里,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结合了七百多次失败的实验数据,一遍遍迭代出来的。”
袁清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图,但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韩栋知道,他听进去了。
“启航所使用的实验平台,包括分子束源、超高真空系统、以及核心的晶圆加热与测温模块,都是自研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袁清平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韩栋,眼中闪过的是全然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
“你们造出来了?”
韩栋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韩栋看着眼前这位过度激动而脸色涨红的老人,缓缓说出了那句足以压垮他二十年心理防线的最终审判。
“不仅造出来了,它的核心性能指标,比如真空极限、源炉温控精度和成膜均匀性,已经全面超越了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一台来自日本或者德国的同类商用设备。”
“袁老,您当年坚持的路线,已经被启航验证了。”
袁清平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脸上的愤怒、不甘、委屈、怨恨……
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空白。
二十年。
他为了这个被所有人否定的理想,与挚友决裂,与世界为敌。
他像一个孤独的传教士,守着一本无人相信的圣经,在荒原上行走了二十年。
他早已习惯了失败,习惯了被嘲笑,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可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
你没有错。
你的坚持,是对的。
你二十年前画下的那张蓝图,不仅能实现,而且比所有人都想象的更加辉煌。
这比任何指责和谩骂,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道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不甘脊梁,在这一刻,被彻底抽走了。
他那双常年与仪器打交道稳如磐石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离开了韩栋,缓缓地落回到茶几上。
一边是那沓承载着他所有青春、梦想和屈辱的,泛黄的旧图纸。
另一边,是那份记录着超乎想象的实验数据,崭新的蓝色技术文档。
过去与现在,梦想与现实。
在这一刻,通过那条红色的完美曲线,轰然交汇。
许久。
袁清平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份旧图纸,而是抚上了那份新的技术文档。
他的指尖在那张数据曲线图上,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了二十年的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一颗接一颗,砸在了那冰冷的铜版纸上,迅速晕开。
这位倔强了一辈子,刚硬了一辈子的老人。
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门外,清晨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另一头,是昏暗的、被旧时光填满的房间。
韩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而启航集团的第三代半导体战略,也终于迎来了它最不可或缺的那位掌舵人。
只是距离九点的发布会,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