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巨大的轰鸣,没有刺耳的噪音。
随着陆先进按下启动键,仓库里只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声。
那个硕大的抛光头,在磁悬浮基座的驱动下,缓缓下降,然后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稳定姿态,开始高速旋转。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那台重达数吨的机器,运转起来竟像一只在水面滑行的蜻蜓,轻盈且平顺。
许立强和梁晋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张一伟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后,蜂鸣器发出一声轻响。
抛光头自动抬起,旋转减速,最终稳稳地悬停在原位。
技工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块晶圆。
在仓库耀眼的灯光下,那块原本粗糙的蓝宝石,此刻如同一面完美的镜子,又像一泓凝固的秋水。
光线照在上面,没有发生任何漫反射,清澈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把……把显微镜拿过来!”许立强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的学生立刻打开那个从科学院带来的银色铝合金箱子,手忙脚乱地架设起一台便携式的原子力显微镜。
这是他们实验室最精密的设备,测量精度可以达到皮米级。
探针缓缓落下,扫描开始。
连接着显微镜的便捷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实时绘制出晶圆表面的三维形貌图。
那是一条线。
一条近乎绝对的,水平的直线。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盯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实时数据。
“表面平均粗糙度,0.124纳米……”
张一伟扶着桌子,才勉强让自己站稳。
他看着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0.124纳米!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在一厘米的长度上,表面的起伏高度,还不到一个硅原子的大小!
“不可能……”
许立强喃喃着,他一把推开自己的学生,亲自操作显微镜,更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取样点。
屏幕上的数据在0.12纳米到0.15纳米之间微小地浮动,但始终没有超过0.2纳米。
“日本光学的旗舰机型,公开的最好数据是0.5纳米……”
梁晋生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根完美的直线,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了震撼。
“我们……我们这个……”
“这只是常规模式。”陆先进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开启极限模式,将环境预测算法的迭代频率再提高一倍,这个数字,可以稳定在0.1纳米以下。”
“怪物……”
许立强丢开鼠标,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眼前这台灰扑扑的机器,眼神从质疑,到震惊,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这不是机器,这是怪物!”
这位为国家航天事业奉献了一辈子,见惯了各种尖端设备的专家。
在这一刻,彻底失态了。
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座山,没想到山后是一片天。
韩栋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停下,而是转身走向仓库的更深处。
“许主任,研磨的问题解决了,再来看看焊接。”
他走到第二台被帆布罩着的设备前,毫不迟疑地再次掀开。
“哗啦!”
一台比CMP更庞大、结构更复杂的设备展现在众人面前。
巨大的不锈钢真空腔体,密如蛛网的管线,以及一个由无数细小光纤束组成的、如同莲蓬般的矩阵式加热头。
“真空共晶焊接台。”
韩栋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机床。
“你说德国人的样机,是他们的命根子,温控精度正负0.1摄氏度,定位精度1微米。
没错,他们的确实很先进。”
他指着那个莲蓬状的加热头。
“德国人用的是电阻丝阵列加热,热传导有延迟,所以温控很难做到极致。
启航这台,用的是1024束独立控制的红外激光,通过光纤直接照射在焊接区域。
热量是瞬间到达,没有传导延迟。
再配合那套预测算法,对每一束激光的功率进行皮秒级的实时调制……”
韩栋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
“它的温控精度,是正负0.01摄氏度。”
韩栋拍了拍旁边那个由交叉导轨和压电陶瓷马达组成的五轴运动平台。
“至于定位精度,运动控制部分,倪老亲自优化了底层驱动,加入了模糊逻辑控制,它的定位精度不是1微米,是100纳米。”
如果说刚才的CMP是当头一棒,那这台真空焊接台,就是一记足以摧毁所有人世界观的天外陨石。
精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许立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梁晋生则身体微微摇晃,幸好被身旁的张一伟及时扶住。
老教授看着韩栋,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看一个从科幻小说里出现的产物。
这已经不是技术领先了,这是代差!
是跨时代的碾压!
“还有这个。”
韩栋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走向第三台设备。
“高精度光刻机镜头组对准检测平台。
启航买不到ASML的镜头,但启航可以自己调校镜头。
这台设备,可以将国产镜头的像差,补偿到接近蔡司的水准。”
“这个是超高纯度特种气体提纯与混合系统……双星实验室需要的硅烷、磷烷,启航自己提纯,纯度可以做到99.9999%。”
“还有这个,是MOCVD反应腔的核心部件,石墨盘的碳化硅镀层设备……”
韩栋每掀开一块帆布,就如同在众人崩塌的认知废墟上,再引爆一颗核弹。
仓库里十几台设备,无一例外,全是被西方禁运的核心工业母机!
每一台的性能指标都毫不讲理!
甚至比国外最先进的产品还要高出一个甚至两个数量级!
它们组成了一条完整的、从原材料处理到核心工艺实现的高端半导体制造产线!
一条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打着启航制造烙印的产线!
当最后一块帆布落下时,整个仓库的众人已经被震撼的无以复加。
许立强、梁晋生,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前途无量的学生们,像是一群误入神殿的凡人,脸上流露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迷茫。
他们毕生所学的知识,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在眼前这十几台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这些……这些……”
梁晋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这些机器,一脸郑重地问韩栋。
“它们叫什么?”
“天工计划。”
韩栋转过身,背靠着那台CMP,迎着众人呆滞的目光,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
“取自古籍《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这些冰冷的机器,瞬间有了魂。
那不再是简单的工业设备,而成了一种文明的传承与宣言!
“这个计划,从两年前开始,由倪老和陆总工牵头,投入了近二十亿的研发资金,以及启航最顶尖的一百名工程师。”
韩栋的目光扫过倪光楠和陆先进,两位老人眼中那份深藏的骄傲,在这一刻如星辰般璀璨。
“目的只有一个,在华夏自己的土地上,用启航自己的技术,建立一套不受任何人制约的,属于华夏自己的高端制造体系。”
“现在,许主任,梁教授。”
韩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人身上。
“制造传感器的躯体有了,而且是全世界最好的躯体。”
“双星实验室,还缺为它注入灵魂的人。”
许立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半生的彷徨与不甘。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一步步走到韩栋面前,向着这个冷峻且极富智慧的青年,郑重地说道。
“韩总。”
他抬起头,眼眶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和晶莹的泪光。
“我为我之前的无知道歉。”
“从今天起,我们自动化所第三研究室的全部家当,都撂在这儿了!”
梁晋生也走了过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韩栋的肩膀上。
“好小子……好小子!”
老教授连说了两遍,再也说不出第三句话,眼泪却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他一生的梦想,就是看到国产芯片、国产技术,能够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他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却没想到,在一个如此不起眼的仓库里,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提前看到了未来。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卫东的助理神色紧张地跑了进来,他快步走到韩栋身边,压低声音,递上一个正在通话中的大哥大。
“韩总,是西门子那边打来的……”
韩栋接过电话,脸上波澜不惊。
电话那头,传来利亚姆那标志性的、带着傲慢的中文。
“韩先生,这么早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们的双星实验室,似乎遇到了一点小小的设备难题?
作为潜在的合作伙伴,西门子很乐意提供帮助,比如我们可以向德国总部申请,为启航出售一批八十年代的二手研磨机。
当然,价格方面,可能需要体现出您的诚意……”
利亚姆的话里,充满了戏谑。
整个仓库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韩栋。
韩栋听着电话,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排蓄势待发的天工巨兽,对着话筒冷冷说道:
“启航用不上。”
“另外,友情提醒你一句。
三个月后,启航自产的天工四号系列超精密机床,将正式面向全球市场发售。”
“如果西门子有兴趣,现在可以开始排队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