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亚姆先生的中文,也比电话里流利多了。”
韩栋拉开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然后冷冷看着他。
“不过,我想提醒利亚姆先生一句,你可能对法律的理解,也存在一些误会。”
利亚姆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栋不紧不慢地说道:
“根据80年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也就是你们德国也签署并承认的维也纳公约,以及华夏85年颁布的涉外经济合同法规定。
合作意向书,它在法律性质上,仅属于缔约过程中的阶段性文件,不具备强制约束力。
除非其中明确约定了排他性谈判条款和违约金条款,否则它就是一张废纸。”
韩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猜你这份赶时间签下来的意向书里,应该没有这两项吧?
毕竟,李厂长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谈这两个条款。”
利亚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东方人,对国际商法竟然如此精通。
李国邦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不懂韩栋在说什么,但他能看懂利亚姆难看的脸色。
韩栋没有停下,他转向李国邦,声音冷了下来。
“更何况东轻厂作为国有重点企业,任何涉及国有资产处置和涉外产能绑定的合作,都需要上报计委和经贸委备案审批。
李厂长,你报了吗?”
李国邦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栋再次看向利亚姆,攻势如潮。
“法律说完了,接下来再谈谈技术。
你西门子提供给东轻的,是德国克虏伯公司在巴伐利亚州一家破产工厂里的二手VAI-S6000型卧式挤压生产线,八十年代中期的技术。
这条线最大的问题是液压伺服系统老化,精度补偿延迟超过50毫秒,根本无法用于高精度航空铝材的生产。
你们西门子自己都不用的工业垃圾,拿到华夏来就成了先进技术?”
“你……你怎么知道?!”
利亚姆终于失态,下意识地用德语吼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情报单方面的碾压!
他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
韩栋没有回答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刘卫东心领神会,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黑色皮质密码箱,啪的一声放在会议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箱子。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捆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崭新的百元大钞。
数额巨大的金钱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这里是五百万现金。”韩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是启航先行者号车体铝材订单的预付定金。
钱,我们有。”
不等众人从现金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韩栋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国邦面前。
文件顶头,是鲜红的三个大字:铁道部。
“这是铁道部下发的红头文件,将启航先行者号项目列为国家重点装备技术国产化攻关项目。
李厂长,你抬头看看这份文件的级别。
东轻厂作为配套单位,是接受指令性任务,还是选择去给外商做门窗框,你自己掂量。”
这才是最大的压力。
李国邦看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利亚姆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韩栋的攻势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办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
那是工人们在用自己的搪瓷饭碗,有节奏地敲击着厂区的暖气管道。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阵沉闷的战鼓。
“保卫我们工人自己的工厂!”
“我们要做高铁!不做门窗框!”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上百个,上千个声音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工人们,发自肺腑的呐喊。
张振武转过身,拉开会议室的窗帘。
窗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挤满了楼前的广场。
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哈市清冷的晨光里,像是一片愤怒的海洋。
现金、红头文件、民意。
三重巨浪,狠狠拍在李国邦的脸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利亚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再留下来只是自取其辱。
他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对着自己的团队低声说了一句德语,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到韩栋面前。
“韩先生,你赢了这一局。”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燕京的舞台,会比哈市更精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团队,在工人们愤怒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李国邦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他看着韩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我……我同意。”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马上调整生产计划,为启航……开辟专线。”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陆先进和刘卫东激动地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
韩栋站起身,走到依然站在窗边的张振武身旁。
窗外,工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韩栋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他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激动的脸,心里清楚,今天他点燃的这把火不仅是为了启航,更是为了唤醒这些沉睡的工业脊梁。
“张总工。”韩栋轻声说。
“车体材料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张振武回头,看着韩栋,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他的眼眶再次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