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个0.58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小蕊,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韩蕊摇摇头,睁开眼睛:
“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紧急制动后的系统恢复流程。
“齐向明要求制动后5秒内系统恢复,这个时间太紧了。”韩蕊说道。
“按照现在的自检流程,光是传感器自检就要3秒,加上控制器握手和数据同步,至少要7秒。”
韩栋沉思了几秒:“能不能把自检流程并行化?”
“想过,但有风险。”韩蕊说道。
“并行自检意味着多个子系统同时上电,瞬时电流会很大,如果电源模块扛不住,会触发过流保护,反而更慢。”
“那就分级上电。”韩栋说道。
“把子系统按优先级分成三组,核心控制器第一组,传感器第二组,辅助系统第三组。
每组间隔0.5秒上电,既能控制瞬时电流,又能让自检流程并行起来。”
韩蕊眼睛再次一亮。
她立刻开始修改代码,将原本串行的自检流程改成了三级并行。
代码编译,下载到测试板。
模拟紧急制动,然后启动恢复流程。
屏幕上的计时器开始跳动。
1秒,核心控制器上电,自检通过。
1.5秒,传感器组上电,数据流开始涌入。
2秒,辅助系统上电,所有子系统握手成功。
2.8秒,数据同步完成。
3.2秒,系统状态恢复正常,可以接受启动指令。
成了!
韩蕊看着那个3.2秒的数字,终于露出了笑容。
“哥,可以了!”
韩栋给她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去休息,这是命令。”
韩蕊这次没有反驳,站起来裹紧军大衣,走出了调试间。
韩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妹妹本该在五院的实验室里,研究火箭和卫星,那才是她的战场。
但现在她为了帮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列火车上。
他欠她一个人情。
一个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韩栋走出调试间,来到车间中央。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车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刘卫东正在组织工人清理现场,所有的工具箱、测试设备、临时拉的电缆,全部归位。
地面上的油污和金属碎屑被清扫干净,整个车间恢复了刚竣工时的整洁。
“老刘,安排一下,去京城最好的饭店订一桌,送到车间来。”韩栋说道。
“另外,给每个人发一个红包,不包含在年终奖里,这是多出来的用工费和过节费。”
刘卫东咧嘴笑了:“得嘞,我这就去办。”
晚上七点,车间里摆起了几张拼接的长桌。
饭店送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虾仁,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所有参与项目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韩栋站起来,端起一杯水说道。
“各位,今天是除夕,按理说大家应该在家里和家人团聚。
但你们选择留在这里,陪着先行者号,陪着启航,我韩栋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正月初八,咱们要去京津线跑一趟。
这一趟不好跑,齐向明那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是鬼门关。
但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今天这顿饭,是壮行酒。
喝完这杯,不管前面是风是浪,大家都要一起扛过去。”
韩栋举起酒杯:
“敬先行者号,敬启航,敬在座的每一位!”
“敬先行者号!”
所有人齐声应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倪光楠放下酒杯,站起来说道:“韩总,我也说两句。”
车间里安静下来。
“我这辈子造了不少芯片,但从来没有一块芯片,像定海这样让我又爱又恨。”倪光楠指着先行者号。
“那块飞线板代表着工艺还不够先进。
但它也是我的骄傲,因为它证明了咱们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东西。”
“齐向明说得对,工程学不是艺术展。
但我想补充一句,工程学也不是照搬标准,真正的工程师,是在现有条件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倪光楠举起酒杯:“敬所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掌声在车间里响起。
陆佳杰也站起来:
“倪老说得对。
我以前总觉得,咱们和西门子、和西屋的差距太大,怎么追都追不上。
但两年下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走他们的路,咱们走咱们的路。
只要方向对了,早晚能走到终点。”
“敬国产化!”
“敬国产化!”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有人开始讲以前在工厂里的趣事,有人吹嘘自己当年修机床的绝活,还有人唱起了老歌。
韩栋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启航的底气。
不是那些先进的设备,不是那些专利技术,而是这群愿意在除夕夜留下来,陪着一列火车过年的人。
晚上九点,饭局散了。
工人们回宿舍休息,没喝酒的技术人员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工作。
韩栋走到先行者号车头前,抬头看着这个银白色的庞然大物。
车头的流线型设计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车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来的画面。
从五轴联动机床的研发,到定海芯片的流片,再到先行者号的组装调试。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充满了质疑和挑战。
但他们挺过来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关。
韩栋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初八见。”他轻声说道。
……
大年初一到初七,启航超级工厂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陆佳杰带着团队对先行者号进行了三次全系统联调,每一次都模拟极端工况,每一次都记录下海量的数据。
韩蕊的主动倾摆算法经过了上百次仿真验证,参数调整了十几版,最终将横向加速度控制在了0.55m/s²,留出了足够的安全余量。
倪光楠和陆先进对定海芯片进行了极限压力测试,在满载运行状态下持续跑了48小时,温度稳定在63度,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刘卫东联系华为,定制的车载GSM无线数据传输设备提前送到,安装在先行者号的中央控制柜里,可以实时将列车的运行数据传回顺义基地。
一切准备就绪。
初七晚上,韩栋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开会。
会议室里,陆佳杰、倪光楠、韩蕊、刘卫东、陆先进,还有几名关键岗位的技术负责人围坐在长桌前。
韩栋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三行字:
杨村风口,250km/h,横向加速度≤0.6m/s²。
紧急制动,距离≤110%标准,数据零丢包。
系统恢复,≤5秒,二次启动无异常。
“这是齐向明给咱们出的三道题。”韩栋说道。
“现在,我要听每个人的答案。”
陆佳杰第一个开口:
“第一题,杨村风口。韩蕊的主动倾摆算法已经验证过了,仿真数据显示横向加速度可以控制在0.55m/s²。
但仿真毕竟是仿真,真实工况下的风场比模型复杂得多。
我的建议是在通过风口前,提前将空气弹簧预压到80%,留出更大的调节余量。”
韩蕊点头:
“同意。
另外,我在算法里加了一个自适应学习模块,列车每通过一次风口,系统会自动记录风场特征和车体响应,优化预测模型。
虽然第一次通过可能不够完美,但第二次、第三次会越来越好。”
倪光楠接着说:
“第二题,紧急制动。
这个主要考验的是制动系统的响应速度和传感器数据的可靠性。
许老给的那批传感器,采样频率5kHz,缓冲区深度1MB,理论上不会丢包。
但我担心的是,紧急制动时的瞬时冲击会不会超出传感器的量程。”
陆先进回答:
“不会。我专门查过许老提供的技术手册,那批蓝宝石压力变送器的量程是0-10MPa,紧急制动时的峰值压力最多6MPa,还有足够的余量。”
刘卫东说道:
“第三题,系统恢复。
韩蕊已经把恢复时间压缩到3.2秒,远低于5秒的要求。
但我有个担心,紧急制动后,车体会有一个很大的前后晃动,这个晃动会不会影响传感器的数据准确性,导致系统误判?”
韩蕊想了想:
“有可能。
我在恢复流程里加一个姿态稳定判断,只有当车体晃动幅度小于0.05g时,才启动传感器自检。
这样可以避免在晃动过程中采集到错误数据。”
韩栋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信心!
“技术问题,你们已经解决得很好了。”韩栋说道。
“但还有一个问题,是技术解决不了的,那就是信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齐向明会坐在驾驶室里,盯着每一个数据。
他手里有紧急停车按钮,只要他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按下去。”
“所以咱们不仅要让数据达标,还要让数据漂亮。
不仅要让他无话可说,还要让他心服口服。”
“咱们要用这列先行者号告告诉所有质疑国产高铁的人。
时代,真的变了。
时代是属于我们的!”
……
正月初八,晚上九点。
京津线,北京南站。
一列银白色的列车静静停在站台上,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先行者号,即将迎来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