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超级工厂,三号车间东侧,硬件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比调试间更加凝重,松香受热挥发后的气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韩栋站在防静电工作台外围,透过玻璃隔断注视着里面的场景。
工作台前,倪光楠戴着双层放大镜,手中握着一把二十五瓦的恒温电烙铁。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但那只握着烙铁的右手没有一丝颤抖。
在他面前那块原本设计用于单核运行的PCB主板,已经被切断了二十多处铜箔走线。
绿色的阻焊层上满是刀刻的划痕,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环氧树脂基板。
“镊子。”倪光楠低声说道。
站在一旁的陆先进立刻递上一把尖头镊子。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气流扰动了倪光楠的动作。
倪光楠夹起一根直径只有0.1毫米的漆包线。
这种线比头发丝稍粗一点,表面涂着绝缘漆,只有两端去掉了绝缘层,露出里面赤红色的铜芯。
这是一个疯狂的方案。
在无法重新打板流片的情况下,倪光楠决定用飞线的方式,在物理层面上强行构建双核通信总线。
这不仅仅是焊接,这是在显微镜下进行的神经缝合手术。
烙铁头触碰到焊盘的一瞬间,一缕青烟腾起。
焊锡融化,包裹住漆包线的一端,瞬间凝固,呈完美的圆锥状。
“数据总线D0连通。”倪光楠的声音沙哑平静。
“确认D0连通,阻值0.02欧姆。”陆先进看着万用表的读数。
韩栋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不仅是技术,更是艺术。
在后世,这种飞线技术通常只用于维修或破解,但在90年代初的大夏,这是科研人员对抗落后工艺的最后武器。
“下一根,地址总线A1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另外三名年轻工程师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一百二十八根漆包线一根根焊接到两颗芯片极其狭窄的引脚之间。
这块PCB板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密密麻麻的飞线凌空跨越,像是一团乱麻,又像是某种复杂的生物神经网络。
每一根线都避开了高频干扰区,利用空气作为绝缘介质,构建出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数据高速公路。
中午十一点半。
倪光楠放下了烙铁。
他摘下放大镜,闭上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长时间高强度的聚焦让他的视神经处于极度疲劳状态。
“检查短路。”倪光楠揉着太阳穴下令。
陆先进和三名工程师立刻扑上去,用万用表逐一排查。
十分钟后,陆先进抬起头,满脸油汗,眼神发亮:
“全通。无短路,无虚焊。”
倪光楠重新戴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上电吧。”
韩栋推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示波器屏幕前。
陆先进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了稳压电源的开关。
“滴。”
电源指示灯亮起,电流表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在1.2安培。
示波器屏幕上,两道绿色的波形开始跳动,那是两颗芯片的时钟信号。
它们起初有些杂乱,相位不一,但在三次复位脉冲之后,两道波形奇迹般地重叠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同步成功!”
一名工程师忍不住低呼。
陆先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一段测试指令:
“加载Bootloader,启动双核通信握手。”
屏幕上的数据流陡然加快。
主控芯片发出请求,从控芯片立即响应。
原本拥堵的单通道数据流被分流成两股,并行处理后再汇聚。
“负载率平衡。”陆先进盯着屏幕。
“核心A负载45%,核心B负载42%。数据交换延迟……”
他顿了一下,
“延迟120纳秒!比预计的还快!”
倪光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看着电源监控仪上的温度读数。
“不对。”倪光楠突然开口。
众人一愣,欢呼声戛然而止。
韩栋顺着倪光楠的视线看去,那是一个贴在芯片表面的热电偶传感器传回的数据。
42度。
48度。
55度。
红色的数字像秒表一样飞速跳动。
“电流在增加。”陆先进惊慌地看向电流表。
“1.5安培……1.8安培!这不对,空载状态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电流?”
65度。
72度。
85度!
“关机!”倪光楠厉声喝道。
陆先进手忙脚乱地切断了电源。
实验室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示波器残留的荧光点在慢慢消退。
空气中飘过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是总线驱动芯片。”
倪光楠没有去检查芯片,而是直接指着飞线最密集的那块区域。
“驱动能力太强了,两颗CPU同时在高速总线上抢占数据,导致总线上的瞬态电流过大,产生了严重的自激振荡。”
“换大功率的驱动管?”陆先进说道。
“不行。”倪光楠摇头。
“换大功率管封装尺寸不一样,这块板子没位置了。
如果要换,就得把这一百多根飞线全部拆掉,重新布局”
“那降低时钟频率?”另一名工程师建议。
“降频就失去了双核的意义,速度不够,韩蕊那边的控制算法跑不起来。”倪光楠否决得很快。
局面似乎进入了死胡同。
倪光楠背着手,围着工作台转了两圈。
他在脑海里构建着电流的走向。
这不仅仅是电子在导线中的流动,这是两个大脑在争夺说话的权利。
太吵了,它们太吵了,所以发热。
必须让它们冷静下来。
倪光楠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到零件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翻找起来。
“找到了。”
他捏着一个微小的元件走了回来。
陆先进凑过去一看,是一个色环电阻。
棕黑黑,10欧姆。
“电阻?”陆先进不解。
“老倪,要在哪加电阻?”
“电源引脚。”倪光楠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烙铁。
“在驱动芯片的VCC引脚上串联这个电阻。”
陆先进瞪大了眼睛:
“串联电阻会降低驱动电压,还会限制电流。
这样一来,信号的上升沿会变缓,最高通讯速度可能会下降20%。”
“要的不是最快,是能用。”倪光楠果断地说道。
“现在的速度太快了才会产生震荡,牺牲20%的速度换取热平衡,这是工程学上的妥协。”
他说完,根本不给其他人争辩的机会,直接用刻刀挑起驱动芯片的电源脚,将那颗小小的电阻焊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再试。”倪光楠放下烙铁。
陆先进再次按下电源开关。
电流表指针跳起,稳定在1.3安培。
温度读数开始缓慢上升。
35度。
40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50度。
55度。
数字在62度停住了,然后上下波动了一下,稳定在65度。
“稳住了。”陆先进的声音有些颤抖。
“信号完整性虽然差了一点,但误码率在允许范围内。
通讯速度……只下降了15%!”
倪光楠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这不仅是个电阻,更是个紧箍咒,让这猴子别翻太厉害。”
韩栋走上前,看着那块满是伤痕却依然顽强工作的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