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没有急着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电视柜旁,将那盒在巴西刚完成的实验录像带塞进播放机。
“在谈钱之前,各位先看一段视频。”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圣保罗州立电力实验室的画面。
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手持拍摄的。
背景音里充斥着电流的嗡鸣声和嘈杂的葡萄牙语争吵声。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那个贴着西门子Logo的灰色机柜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示波器上的波形乱成一团麻,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指示灯全灭,机器死机。
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
启航TTCAN。
在同样的低压环境下,那个黑色箱子上的绿色信号灯依然在顽强闪烁。
虽然缓慢,但从未中断。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巴西财政部专员桑托斯那张傲慢的脸,以及那个德国代表轻蔑的眼神。
视频戛然而止。
韩栋关掉电视,转身面对众人。
会议室里比刚才更安静了,但这种安静中多了一丝蓄积已久的愤怒。
“这就是现实,启航的技术比西门子强,成本比他们低。”
“徐行长,你刚才问我风险。
最大的风险不是巴西人赖账,而是我们永远只能做低端代工,永远只能卖衬衫换飞机。
只要规则掌握在西方人手里,无论我们把技术做到多极致,他们只需要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上几笔,就能把我们的产品定义为不安全。”
徐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黑下去的电视屏幕,思索了许久。
“但这毕竟是五亿美元……”
张总工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一些。
“韩总,咱们铁建是想干活,国内基建产能过剩,能出去当然好。
可是如果巴西政府拿不到世界银行的钱,他们拿什么还我们?”
“这就是这个基金的精妙之处。”
韩栋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快速画了一个闭环图。
“这不是慈善,而是工业版的租借法案。”
他在白板上写下基金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巴西项目。
“基金借钱给巴西,条件只有一个,必须采购采用TTCAN标准的设备,必须使用华夏的工程队。
这笔钱实际上并没有离开华夏的金融体系。
它从大夏银行出来,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启航的设备款,铁建的工程款,又回到了国内。”
韩栋在回流的箭头上画了一个圈。
“巴西人得到了铁路,我们输出了产能和标准。
至于还款,可以接受资源置换。
铁矿石、大豆、甚至港口经营权。
只要标准是我们的,后续几十年的维护、升级、配件,他们就必须依赖我们。
这才是长久的生意。”
徐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作为银行家,他听懂了这个逻辑。
这不仅仅是放款,这是在为华夏的工业产品通过金融手段强行开辟市场!
“闭环……”徐建国喃喃自语。
“只要控制住资金流向,风险确实可控。
但是韩总,你凭什么认为UNIDO会支持?又凭什么认为巴西会接受?”
“因为他们没得选。”
韩栋放下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世界银行刚刚发布的《关于加强基础设施贷款技术合规性的通知》。
“世界银行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巴西、埃及这些国家急需基建来拉动经济,
但西门子的报价让他们破产。
现在启航给了他们第二种选择,不需要听命于华夏盛顿,不需要接受苛刻的政治条件。
只需要接受一种更先进、更便宜的技术标准。”
韩栋看着徐建国,眼神灼灼。
“徐行长,这不是押注,这是抄底。
我们在抄底发展中国家的信任,抄底未来的国际标准主权。
今天如果不迈出这一步,也许十年后的高铁、机床、通信设备,依然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徐建国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升腾,遮住了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参赞:
“老李,这事儿如果报上去,上面会批吗?”
参赞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镜:
“南巡讲话之后,上面的风向是鼓励大胆试、大胆闯。
如果能把这个基金包装成南南合作的样板工程,不仅经济上有账算,政治上也是大得分。”
徐建国点了点头,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好。”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银行家的果决。
“大夏银行可以出资两亿。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韩栋示意。
“第一,启航集团必须作为劣后级出资人,出资五千万美元。
如果亏损,先亏你们的。”
“没问题。”韩栋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本就是他对启航未来的自信。
“第二,基金的每一笔放款,大夏银行拥有投票权。”
“合理。”
“第三……”徐建国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你要向我保证,TTCAN这个标准真的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我不希望十年后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徐建国拿国家的钱去推销一堆破铜烂铁。”
韩栋站起身,伸出右手。
“徐行长,TTCAN的核心算法源自姿态控制系统。
我韩栋今天在这里立下军令状,如果TTCAN在海外出现任何因技术原因导致的安全事故,启航集团赔付到底,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
徐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偏执的狂热,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张总工见状也站了起来。
“既然银行都敢干,我们铁建没理由怂!
算我们一份,出资五千万,外加两支特级工程队!”
“算上启航的五千万,还差两亿。”参赞在一旁算账。
“剩下的两亿,我来解决。”韩栋整理了一下领口。
……
次日上午九点,UNIDO总部大楼。
一场并未列入官方日程的特别会议在七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举行。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连矿泉水都是参会者自带的。
但坐在会议桌旁的人,分量却极重。
UNIDO总干事玛丽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韩栋和徐建国,右手边则是77国集团(发展中国家组织)的轮值主席。
来自尼日利亚的阿德巴约大使,以及巴西、埃及驻维也纳的代表。
气氛有些诡异。
各国代表看着韩栋手里那份只有薄薄几页纸的《基金章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了震惊。
最后化为难以置信的狂热。
“韩先生,您的意思是……”
巴西代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手里还捏着那份世界银行的断供威胁信。
“只要我们采用TTCAN标准,这个基金就能为圣保罗轻轨项目提供全额贷款?
而且利率比世界银行低一个百分点?”
“准确地说,是提供设备和工程服务融资。”韩栋纠正道,语气严谨。
“我们不直接给现金,给的是交钥匙工程。
你们不需要担心西门子的报价,也不需要担心IEC的认证。
因为从今天起,我们需要承认彼此的标准。”
“承认彼此的标准……”
阿德巴约大使咀嚼着这句话,黑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层油光。
“这正是我们多年来想要做却做不到的事,打破技术垄断。”
玛丽亚总干事一直没有说话。
她敏锐地察觉到,韩栋抛出的这个方案不仅是一个商业计划,更是一个宣言。
它绕开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在现有的国际金融秩序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韩先生。”
玛丽亚开口,目光深邃。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旦这个基金成立,UNIDO将不再是中立的技术援助机构,我们这些人将成为挑战者。”
“总干事女士,UNIDO的宗旨是促进工业发展。”韩栋迎着她的目光。
“如果现有的规则阻碍了发展,那么打破规则就是UNIDO最大的使命。”
韩栋转头看向窗外。
维也纳的街头,西门子的巨幅广告牌依然矗立,上面写着为生活创新。
“西门子说创新是为了生活,但他们的创新贵到让大多数人无法生活。”韩栋指着那块广告牌。
“启航要做的是让创新变得触手可及,这才是真正的普惠。”
会议室里泛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埃及代表和巴西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官僚,但也都是被西方技术霸权折磨得焦头烂额的爱国者。
“印度愿意加入。”印度代表率先举手。
“只要能解决德里地铁的资金问题,我们不在乎用什么标准。
哪怕是火星标准,只要能跑车就行。”
“巴西也加入。”巴西代表紧随其后。
“桑托斯那个蠢货只知道看世界银行的脸色,但我可以直接向总统汇报,这笔钱能救命。”
玛丽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激荡。
她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好。”玛丽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UNIDO将作为该基金的监管方,为所有项目提供背书。
这里将成立一个发展中国家铁路技术标准委员会,由启航集团牵头,各成员国派专家参加,共同制定TTCAN标准的国际版。”
韩栋微微一笑。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推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