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真是年轻有为。
柏林的事情闹得很大，连德国首都波恩的议员都惊动了。”
这开场白带着刺儿。
韩栋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孙司长过奖。
不是我闹得大，是西门子的产品质量不过关。
如果是启航的产品在展会上爆炸，恐怕现在我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孙司长脸色一僵。
“韩总，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孙司长指了指桌面。
“德国大使馆上午发来照会，措辞很严厉。
他们认为启航集团利用非法手段获取商业机密，并恶意引导舆论。
现在IEC已经启动调查，如果坐实了，启航的国际信誉要受到影响。”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毫不犹豫的的甩在桌子中间。
“这是调查令。
三年评估期，各位看看吧。
这意味着咱们如果用TTCAN系统，就拿不到国际认证。
没有国际认证，就无法向世界银行贷款，后续的设备出口也是空谈。”
孙司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为了一个还没成熟的技术，得罪整个西方工业界，这笔账韩总算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梁伯韬：
“梁总工，京沪高铁的资金，缺世界银行那点贷款吗？”
梁伯韬掐灭烟头，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陈行长批了200亿授信，加上计委的专项债，资金链没问题。”
韩栋转回视线，直视孙司长。
“既然不缺资金，就不用有这些顾虑。”
“你！”
孙司长拍案而起。
“韩栋，注意你的言辞！”
韩栋从公文包里拿出UNIDO的合作备忘录，放在孙司长刚才甩出的调查令上面。
“IEC是他们的规则，但这个世界不止有欧美。”
孙司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UNIDO？
联合国工发组织？
你找他们做什么？他们管的是扶贫，不是工业标准。”
“恰恰相反。”韩栋声音沉稳。
“他们管的是发展权。
孙司长，世界上有152个国家，其中120个是发展中国家。
这些国家的铁路基础设施落后，电网不稳定，资金匮乏。
西门子的那一套的专利费，他们买不起，也用不好。”
韩栋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
“这是启航整理的未来十年全球铁路市场预测。
东南亚、非洲、南美、东欧。
这些地方的市场规模加起来是欧洲的三倍。”
“韩栋同志，既然你把路已经铺到了这一步，我们也不能看着。
科技司这边会立刻成立TTCAN标准推进小组，配合你们在UNIDO的工作。”
……
从市区往顺义走的路上，到处都是拉着建筑材料的东风大卡车。
韩栋坐在红旗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地。
此时的顺义天竺，还没有后世那种空港经济区的繁华。
大片大片的麦茬地刚刚翻过，露出湿润的黄土，但在潮白河东岸，一座庞大的钢铁怪兽正在拔地而起。
那是启航燕京超级工厂。
三千亩土地上，上百台塔吊林立。
车子停在工地大门口。
刘卫东穿着一身迷彩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正对着几个施工员说着什么。
“这周务必把三号车间的筏板基础浇筑完成。”
看到韩栋下车，刘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快步跑过来。
“韩总，您可算来了。”
他指着不远处已经挖开的巨大深坑。
“潮白河这鬼天气，前天一场暴雨，水位涨了。
今天太阳一晒，水位又退。
地下水位的波动导致沙层位移，咱们三号车间那个五轴机床矩阵的坑，沉降差已经到了08毫米。”
孙司长跟下车，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
“8毫米？至于这么大张旗鼓？”
韩栋没说话，领着众人走向深坑边缘。
站在坑边往下看，景象极其震撼。
那是整块浇筑的钢筋混凝土筏板。
为了承载启航自研的精密加工设备，这块底座厚达五米，下面密密麻麻扎着手臂粗的螺纹钢。
韩栋指着深坑中心。
“在五轴联动机床的刀尖上，这8毫米的误差，会导致IGBT散热基板的平整度超标。
在高频电流通过时，这微小的缝隙会产生局部热点，最后导致整个模块烧毁。”
“这就是工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卫东接着说：
“韩总，按照之前的要求，在地基下面加装了四十二组液压伺服补偿系统。
刚才水位变动，系统自动补压了，但现在压力值到了临界点。
如果水位继续下降，咱们得手动干预。”
韩栋顺着简易木梯走下深坑。
坑底的温度比地面高出好几度。
几十名技术员正蹲在液压泵站旁边，盯着激光干涉仪的读数。
激光束在昏暗的坑底划出一道道红色的直线，那是精度的标尺。
一个技术员此时正蹲在一个传感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
他看到韩栋，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没离开读数。
“韩总，补偿系统工作正常，但咱们的C50混凝土供应跟不上了。
赵金虎那几个搅拌站被咱们接收后，熟练工跑了不少。
现在的出料速度，供不上大筏板的连续浇筑。”
韩栋看向刘卫东。
“王大海同志不是承诺全力配合吗？”
“配合是配合，但技术活儿他配合不了。”刘卫东一脸焦急。
“搅拌站的配比控制系统是老式的，全靠人工看表。
这种高强度混凝土，稍微差一点火候，硬化后的收缩应力就能把地基拉裂。”
韩栋站在泥泞的地基上，沉默了三秒。
他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些超级工程的画面。
“老刘，把那几个旧搅拌站的控制柜全部拆了。”
刘卫东愣住了。
“拆了？韩总，拆了咱们就彻底停工了！”刘卫东惊叫。
“拆了，换上咱们控制系统。”
韩栋看向身后的陆先进。
“老陆，带几个人把咱们实验室里那套工业控制原型机搬过来。
用系统把十三个搅拌站连成一个网络。
我要实现数字化自动配比，实时监控每一车混凝土的坍落度。”
陆先进眼睛一亮。
“明白！这我马上带人去！”
孙司长站在坑边，看着这群年轻人风风火火地行动。
他转头问梁伯韬：
“梁老，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盖个厂房，还要用控制算法？”
梁伯韬看着坑底忙碌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老孙，这就是你和韩栋的区别。
你把它当成厂房，他把这当成实验室。”
……
下午两点，阳光最毒辣的时候。
顺义区通往工地的土路上，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王大海坐在车里，不停地看表。
“快点！再快点！”
他现在压力极大。
赵金虎被抓后，顺义的建材市场确实清净了，但随之而来的管理真空也让他头疼。
如果因为建材供应问题导致启航工厂延期，他这个领导也就干到头了。
吉普车停在工地指挥部。
王大海下车时，正好看到一群年轻人正从卡车上卸下一箱箱贴着启航标签的电子设备。
“韩总！韩总！”
王大海跑进指挥部，看到韩栋正对着一张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写写画画。
“韩总，我把全区的技术骨干都调过来了，只要您一句话，这些人都听使唤！”
韩栋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同志，不必如此。”
他指着屏幕上刚刚建立起来的数据模型。
“看这里，这是三号搅拌站的实时电流。
说明搅拌机的负荷过载，里面的砂石配比偏大。
我已经通过远程指令，把给料机的转速调低了5%。”
王大海愣住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年头的搅拌站都是靠老师傅凭经验听声音。
“您……您在办公室里就能管几公里外的搅拌站？”
“这叫工业现场总线。”
韩栋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同志，从今天开始这三千亩地不再是普通的建筑工地。
它是华夏第一个基于系统的全透明工厂试点。”
王大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明白一件事，韩栋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无线电里传来刘卫东兴奋的声音。
“韩总！成了！三号、五号、八号搅拌站全部并网！
第一批自动化配比的混凝土已经出料，坍落度误差小于1%！车队已经出发了！”
韩栋拿起对讲机。
“告诉施工队，准备全断面浇筑。
激光干涉仪全程开机，我要在地基凝固的过程中，实时看到沉降数据的波动。”
……
傍晚时分，夕阳将工地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第一批混凝土罐车呼啸而至。
这些车上都加装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盒子，那是车载终端。
在指挥部的大屏幕上，这些车辆的位置、油耗、载重一目了然。
孙司长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脸上的傲慢早已消失不见。
“韩栋同志，这套系统……成本高吗？”
“初期研发成本很高，但分摊到每一台设备上，不到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孙司长，您之前担心国际认证。
现在我告诉您，当这些发展中国家的官员来到这里，看到我们用六个月时间盖起一座全球领先的工厂，您觉得他们不会合作么？”
孙司长没有说话，但是默认了。
他突然意识到，韩栋不仅仅是在完成一套铁路控制系统。
他是在推销一种工业化的捷径。
对于那些急于实现工业化，却又缺乏高素质工人和精密管理经验的国家来说。
TTCAN这种具备高度容错和自动补偿能力的系统，简直就是上帝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