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军一愣:“这……”
“改不动。”韩栋替他回答。
“因为一旦MVB成为国家标准,全国的铁路建设都会按照这个标准来。
设备厂商会投入巨资建设MVB生产线,运营单位会采购大量MVB设备,维护人员会接受MVB培训。
五年后,这些投资都变成了沉没成本。
谁敢推倒重来?”
他看向李立军:
“到那时候,TTCAN再先进,也只能躺在实验室里。
而西门子会继续垄断华夏市场,继续赚走咱们的外汇。”
李立军的脸色有些难看。
韩栋转向王学义:
“王教授担心TTCAN不可靠,这个顾虑我理解,但我想请教授看看这份文件。”
他示意秘书投影另一份材料。
幕布上出现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抬头是华夏航天工业总公司第702研究所。
“这是702所出具的技术鉴定报告。”韩栋说。
“TTCAN的核心算法,源自中程弹道导弹的姿态控制系统。
这套系统在1983年定型,到现在已经服役十年,发射成功率百分之百。”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王学义瞪大了眼睛:“导弹控制系统?”
“没错。”韩栋点头。
“导弹在飞行过程中,需要实时调整姿态,响应速度必须达到毫秒级,容错率必须接近零。
这比火车的要求严格一百倍。TTCAN把这套算法移植到民用领域,可靠性是天然的。”
刘望远推了推眼镜:“可是……军工技术和民用技术,应用场景不一样。”
“应用场景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韩栋反驳道。
“都是分布式控制,都是实时通信,都是高可靠性要求。
军工技术能在极端环境下稳定运行,用在火车上只会更稳定。”
他看向梁伯韬:
“梁总工,我建议标委会成立一个专家组,对TTCAN进行全面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证明它确实比MVB先进、可靠,那就应该果断采用。
华夏工业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
梁伯韬正要说话,刘望远突然站起来。
“韩栋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刘望远的语气有些激动。
“就算TTCAN技术先进,但它没有国际认证,MVB有IEC认证,有UIC认证,全球通用。
TTCAN如果不能获得国际认证,将来怎么出口?怎么参与国际竞争?”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
韩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刘院长,我反问一句,国际认证是谁发的?”
刘望远愣了一下:“IEC、UIC这些国际组织。”
“这些组织的主席、秘书长、技术委员会主任,都是谁?”韩栋步步紧逼。
刘望远语塞。
韩栋替他回答:
“都是欧美日的人。
IEC铁路分会的主席是德国人,UIC的秘书长是法国人,技术委员会里华夏连一个席位都没有。”
他看着刘望远的眼睛:
“这些人制定标准的时候,会考虑华夏的利益吗?会给华夏技术开绿灯吗?”
刘望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韩栋转身面向全场:
“各位专家,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好,都希望标准制定得稳妥一点。
但我想说一句话,如果咱们的技术更先进,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标准?
难道华夏工业永远只能跟在欧美后面亦步亦趋?”
“MVB是八年前的技术,TTCAN是现在的技术。
八年前咱们没有能力制定标准,只能跟着别人走。
现在咱们有了世界一流的技术,如果还不敢抬头,那不配做这个时代的工业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学义低下了头。
李立军盯着桌上的文件,一言不发。
刘望远坐回椅子上,脸色复杂。
梁伯韬站起来,走到韩栋身边。
他看着台下的专家们,声音有些颤抖:
“同志们,我讲个故事。”
所有人抬起头。
“八年前,我带队去日本考察新干线。”梁伯韬的眼眶有些发红。
“在东京车站,日本人给我们演示了他们的列车网络控制系统。
当时我问了一个问题,这套系统能不能卖给华夏?”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日本人说可以卖,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价格是国际市场的两倍。第二,核心技术不转让,出了问题必须等日本工程师来修。第三,每年要交维护费,按照列车数量算,一列车一年十万美元。”
梁伯韬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对华夏这么苛刻?他说了一句话,因为你们没有选择。”
“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梁伯韬攥紧了拳头。
“我在铁路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件。
想买设备,对方漫天要价,想学技术,对方严防死守,想制定标准,人家说咱们不够格。”
他转身看向韩栋,眼神里满是欣慰:
“但今天不一样了。
韩栋同志和启航集团,用三个月时间,造出了比西门子、比川崎重工更先进的技术。
这是华夏工业人几十年的梦想。”
梁伯韬环视全场,坚定地说道:
“同志们,咱们这代人没有技术的时候只能低头。
现在咱们有了世界一流的技术,如果还不敢抬头,那咱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后代!”
掌声响起。
这一次,掌声雷动。
王学义站起来鼓掌,眼眶泛红。
李立军站起来鼓掌,神色动容。
刘望远也站起来,掌声用力而沉重。
韩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些老专家不是不爱国,不是不想创新,而是被现实打怕了。
他们经历过太多次技术限制,经历过太多次标准壁垒,所以变得谨慎,变得保守。
但他们骨子里,依然有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只是需要有人把这股劲儿重新点燃。
掌声渐渐平息。
梁伯韬回到主席位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
“现在进入第三项议程,讨论TTCAN协议是否纳入第一批标准制定计划。”
他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你先介绍一下TTCAN的技术方案。”
韩栋点头,走到投影仪前。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详细讲解了TTCAN的技术架构、核心算法、测试数据、应用场景。
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有数据支撑。
每一个性能指标,都有测试报告佐证。
专家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讲完后,韩栋说道:
“各位专家,TTCAN不是实验室产品,它已经在京沪高铁试验段投入使用。
未来一年,启航集团将生产动车组下线,全部采用TTCAN协议,这将是全球最大规模的实车验证。”
王学义举手:
“韩栋同志,如果在运行过程中发现问题怎么办?”
“启航集团承诺,如果TTCAN出现任何安全问题,我们承担全部责任,包括经济赔偿和技术改进。”韩栋决绝的说道。
“另外,TTCAN的源代码已经托管给国家密码管理局和铁道部,任何时候都可以调取审查。”
刘望远问道:“国际认证的问题怎么解决?”
“两条腿走路。”韩栋回答。
“一方面,启航会向IEC和UIC提交TTCAN的技术文档,申请国际认证。
另一方面,咱们要推动TTCAN在第三世界国家落地,形成事实标准。
等到足够多的国家在用TTCAN,国际组织想不承认都不行。”
李立军皱眉:“这个难度很大。”
“难度大,但必须做。”韩栋说。
“标准之争,本质上是话语权之争,咱们不能永远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
梁伯韬敲了敲桌子:
“好,现在开始表决。
同意将TTCAN协议纳入第一批国家标准制定计划的,请举手。”
韩栋屏住呼吸。
梁伯韬第一个举手。
紧接着,王学义举手。
李立军犹豫了几秒钟,也举手了。
刘望远看了看周围,最后也举起了手。
铁道部、科委、机械部、电子部的代表,陆续举手。
最后,全票通过!
梁伯韬宣布:
“华夏轨道交通安全标准委员会决定,将TTCAN协议列为第一批国家标准制定计划,代号GB/T-TTCAN。
标准起草工作由启航集团牵头,铁科院、清华大学、北航协助。
计划在六个月内完成标准草案,一年内完成国家标准发布。”
掌声再次响起。
韩栋长出一口气。
第一步,走稳了。
会议结束后,韩栋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刘望远。
刘望远主动伸出手:
“韩栋同志,今天的话我想明白了,技术是硬道理,标准是话语权,咱们不能总跟在别人后面。”
韩栋握住他的手:
“刘院长,接下来标准起草工作,还要麻烦您多多指导。”
“应该的。”刘望远点头。
“不过韩总,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国际认证这条路不会顺利,西门子肯定会想办法封杀TTCAN。”
“我知道。”韩栋说。
刘望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韩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燕京城。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
西门子在IEC的封杀令应该快下来了。
但韩栋从来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