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只要您和评审组的几位专家坚持，这是符合国际惯例的。
世界银行的项目不都是这么要求的吗？”
彼得伸出手，把放在椅子旁的牛皮纸袋拿起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孙处长手边。
“这里面是一些关于国际高铁安全标准的资料，还有……一点西门子的小心意，给各位专家买点茶叶，消消暑。”
孙处长的手在牛皮纸袋上按了一下。
厚度很扎实。
那种特有的纸张触感，透过牛皮纸传到了他的指尖。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温吞的笑容。
“彼得先生太客气了。
既然是国际惯例，那我们在制定细则的时候，确实应该参考一下。
毕竟，安全无小事嘛。”
孙处长顺手将牛皮纸袋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彼得满意的笑了。
他举起茶杯。
“那就拜托孙处长了，希望我们能一起，为华夏建设一条世界一流的高铁。”
“一定，一定。”
两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
深夜两点。
燕京饭店的套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陆佳杰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显出一层油光。
“技术标校对完毕。”
陆佳杰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手指头都要抽筋了。
“三百二十四页，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图表，我都核对了三遍。
特别是IGBT的栅极驱动电路部分，我特意把咱们的专利号都标红了。”
“还有TTCAN的源代码逻辑图，我也附上去了。”旁边的技术员补充道。
“这可是咱们的杀手锏。”
韩栋正站在窗前，听到这话他转过身。
“淑仪，报价定了吗？”
林淑仪坐在一堆报表中间，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定下来了，单车造价，我们报1.85亿。”
“西门子的预估价是多少？”韩栋问。
“根据我们在德国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还有之前他们给其他项目的报价推算，西门子的底价应该在2.2亿左右。”林淑仪分析道。
“我们比他们低了14%。”
林淑仪把一张分析表递给韩栋。
“如果低太多，比如低20%以上，评委可能会认为我们是恶性竞争，或者偷工减料，反而会引起怀疑。
如果低得太少，比如5%，在品牌劣势下又拉不开差距。”
“14%，正好是一个微妙的区间。”林淑仪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据。
“这正好是剔除掉关税、国际运费以及外籍专家高昂差旅费后的成本差价。
我们用这个价格，既能体现本土制造的成本优势，又能保证我们有30%的毛利，用来覆盖后续的研发投入。”
韩栋看着那个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精准，就按这个报。”
“但是韩总……”林淑仪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西门子那边最近在活动，可能会在运维成本上做文章。
他们宣称设备免维护周期长，算上二十年的全生命周期成本其实比我们要便宜。”
“全生命周期成本？”韩栋冷笑一声。
他走到陆佳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佳杰，把那份《备件国产化承诺书》调出来。”
陆佳杰立刻调出一份文件。
“在商务标的附件里，加上这张表。”韩栋指着屏幕。
“承诺所有易损件、板卡、传感器，全部实现100%国产化替代。
备件价格，仅为西门子同类进口备件的四分之一。
供货周期，从西门子的三个月，缩短到24小时。”
“还有，把我们的人工服务费标准列出来。
西门子一个工程师一天的出场费是800美元，还要报销五星级酒店和往返机票。
我们的工程师就在燕京，就在滨江，随叫随到。”
“把这笔账算细了，算透了，做成图表，直接贴在报价单旁边。”韩栋自信的说道。
“还有最后几个小时，再检查一遍标书的封装格式。
密封条、签字章、骑缝章，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吧韩总，我盯着呢。”林淑仪拍了拍胸脯。
韩栋点了点头，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街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长龙，一直延伸到天安门广场。
夜深了，城市安静了下来，但这安静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韩栋知道，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将正式打响。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一张刚刚收到的传真。
那是钱峰发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彼得送出了五万美金。”
韩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抹凌厉的笑容在嘴角浮现。
彼得以为他在收买裁判，却不知道他正在把把柄亲手送到韩栋的手里。
在这个年代，有些规则是灰色的，但有些底线是红色的。
当彼得跨过那条红线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
次日上午九点。
铁道部大礼堂。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开标现场。
巨大的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上方：
京沪高速铁路试验段牵引系统招标大会。
几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来自世界各地的设备供应商、代理商、媒体记者，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西门子、阿尔斯通、川崎重工、庞巴迪……
这些在轨道交通领域响当当的名字，此刻都汇聚在这里。
他们的代表一个个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用审视甚至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在会场的第一排，坐着启航集团的代表团。
韩栋坐在最中间，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显得格外挺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而是静静地翻看着手里的一本杂志，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在他左边是李云禾，右边是林淑仪和陆佳杰。
“韩总，你看那边。”陆佳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栋，低声说道。
韩栋微微侧头。
在过道的另一侧，西门子的团队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彼得。
他今天特意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德国工程师，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厚重的金属密码箱。
彼得显然也看到了韩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过道，对着韩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胜券在握。
他甚至还夸张地对着韩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韩栋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迎着彼得的目光。
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种平静，让彼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一只潜伏在深水里的巨兽盯上了。
“装腔作势。”
彼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响了一声。
“刺啦！”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上主席台，他是今天的招标委员会主任，也是铁道部的总工程师，梁伯韬。
梁伯韬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启航的席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代表。”
“京沪高速铁路，是华夏铁路跨入新世纪的标志性工程。
今天的招标，将决定未来谁能在这个舞台上与华夏铁路并肩同行。”
“现在我宣布，京沪高铁牵引系统招标，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
但在掌声中，韩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坐在评委席最左边的孙处长正在低头喝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西门子的方向，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那像是暗号。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