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集中在晶圆边缘的五毫米区域。”
林淑仪切换了一张幻灯片,那是显微镜下的切片图。
“沟槽栅的刻蚀深度在边缘区域出现了微米级的偏差,导致耐压不够。
我们分析是光刻机的焦深控制问题,调整了步进电机的补偿参数后,下一批次良率有望突破85%。”
韩栋点了点头。
“85%够了。”他开口道。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万只合格的IGBT模块下线。”
“一万只?”负责生产的副总瞪大了眼睛。
“韩总,咱们现在的订单……”
“订单会有的。”韩栋果断说道。
“等西门子和阿尔斯通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要让市场上铺满启航的货。”
这就是韩栋的打法。
技术上碾压,商业上也要饱和式攻击。
不给对手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敲响了。
三声。
两长一短。
韩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他和安全部长钱峰约定的紧急暗号。
除非出现了紧急事件,否则钱峰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断技术会议。
“进来。”
韩栋淡淡地说道。
门被推开,钱峰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的侦察连连长,此刻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路带风,径直来到韩栋身边。
他在韩栋耳边低语了几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虽然听不清钱峰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韩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猛兽发现猎物时的眼神。
“淑仪,你继续主持会议,落实排产计划。”
韩栋站起身说道。
“我有事处理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钱峰紧随其后。
……
走廊尽头,保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都做了防窃听处理,只有头顶一盏冷白色的日光灯,将房间照得透亮。
钱峰将那份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模糊的传真件,以及几张通过特殊渠道截获的照片复印件。
“这是半小时前内线发回来的。”钱峰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西门子驻华夏总部,技术总监韦伯的案头文件。”
韩栋拿起那张复印件。
照片拍得很清晰,即便经过传真和复印,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启航IGBT生产线上的中央工艺参数看板。
扩散炉温度、气体流量、离子注入剂量、退火时间……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可见。
“昨晚凌晨两点,有人潜入了滨江工厂的监控盲区拍下了这些。
内线说,霍夫曼拿到这些数据后狂喜,已经组织了五十人的专家团队,准备按照这个参数复刻咱们的工艺。”
钱峰身经百战,但此刻却显得十分内疚。
“韩总,是我的失职。滨江那边的安保我以为做到了铁桶一块,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不用自责。”韩栋放下文件,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如果不让他们偷点东西走,霍夫曼怎么会睡得着觉。”
钱峰愣住了。
他看着韩栋那张平静的脸,突然反应过来。
“韩总,难道这数据……”
“数据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和生产线上的实时数据无关。”
钱峰心中一松,长舒一口气。
韩栋接着说道:
“如果按照这个参数去做,只要连续运行超过200小时,或者结温超过100度,芯片内部的寄生晶闸管就会发生擎住效应。”
韩栋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到时候,不需要咱们动手,他们的牵引变流器自己就会变成一颗炸弹。”
钱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擎住效应,是IGBT设计中最致命的隐患。
一旦触发,栅极将失去对电流的控制,器件瞬间烧毁。
“我在设计看板显示逻辑的时候,特意加了一行代码。”韩栋说道。
“每当凌晨两点到四点,也是夜班最容易困倦,安保最容易松懈的时候,看板上显示的硼元素掺杂浓度,会自动比实际值高出5%。”
“就这5%?”
“对,就这5%。”韩栋冷笑。
“这5%在常温测试下看不出任何问题,甚至会让参数看起来更漂亮。
但在高温高压的恶劣工况下,它就是绝命毒药。”
钱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分明是走一步看十步的顶级谋者。
他甚至怀疑,那个监控盲区是不是韩栋故意留下的。
“既然图纸是假的,那内鬼怎么处置?”钱峰问。
韩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图纸可以是假的,但背叛是真的。”
“把滨江工厂昨晚值班的所有人员名单列出来。”
钱峰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份名单。
“昨晚当班的一共375人,包括产线工人、设备维护、保洁、还有安保人员。”
韩栋看着那份名单,目光如刀。
“这个人,”韩栋的手指点在名单的最后一行。
“吴建国。”
钱峰一愣。
“老吴?不可能吧。
他是老资格了,以前是关山厂的技术标兵,后来犯了错才去当保安的。
这人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老实,平时连话都不多说几句。”
韩栋顿了顿说道:
“老实人一旦被逼急了,咬人才是最疼的。”
“你去查查他的家庭情况。”韩栋转过身。
“重点查他的直系亲属,有没有重病号,或者近期有没有大额的资金缺口。”
钱峰是个老侦查,一点就透。
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老实人铤而走险的,除了仇恨,就只有钱。
救命的钱。
“我马上安排人去查银行流水和医院记录。”钱峰转身欲走。
“等等。”韩栋叫住了他。
“韩总?”
“查到了,不要动他。”
韩栋声音里尽显冷酷。
“更不要惊动他,让他觉得他成功了,让他觉得西门子很满意。”
“为什么?”
“一只暴露了的内鬼,比抓起来的内鬼更有价值。
既然霍夫曼喜欢看数据,那以后就通过老吴的手专门喂给他假数据看。”
钱峰明白了。
这是要把老吴变成一个双向插头,一个专门用来误导西门子战略决策的传声筒。
“查清楚他的上线是谁,老吴只是个递刀子的,我要知道是谁在燕京握着这把刀。”
“明白!”钱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保密室里只剩下韩栋一人。
他看着那份名单,目光停留在吴建国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就是1993年。
一个野蛮生长、充满机遇的年代,也是一个信仰动摇、欲望横流的年代。
有人为了几张图纸,可以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
也有人为了几叠钞票,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灵魂。
在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个人渺小得像是一粒沙。
老吴或许有他的苦衷,有他的无奈。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温情可言。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韩栋走出保密室,回到了充满阳光的走廊。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显露那副自信从容。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他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启航掌舵人。
“处理了一点小事。”韩栋坐回主位。
“刚才说到哪了,大规模量产的供应链整合。”
……
同一时间,滨江启航工业园。
保安室里,老吴正捧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BP机刚才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串只有他和那个彼得才看得懂的代码。
意思是货已收到,很完美。尾款已打入账户。
老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儿子的手术费终于凑齐了。
他看着窗外那一座座巨大的厂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工程师,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感。
“就这一次。”他喃喃自语。
“做完这一次,我就辞职,带着儿子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的闭路电视,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在这个园区的角落里,几个穿着便衣的精干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大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