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尼治时间下午两点。
德国慕尼黑,西门子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会议桌上,摆放着三台黑色加密视频终端。
屏幕闪烁着不稳定的雪花点,这是基于ISDN专线的跨国视频会议系统。
在这个年代,每分钟的通话成本极高。
赫尔曼·霍夫曼坐在主位,他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
左侧屏幕里是东京,川崎重工社长松下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后是写着“和魂洋才”的书法。
右侧屏幕是巴黎,阿尔斯通全球执行总裁皮埃尔正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的模糊轮廓。
气氛略显压抑。
“诸位。”
霍夫曼打破了沉默,声音经过长途传输显得有些失真。
“华夏铁科院的测试报告,你们应该都看过了。”
“看过了。”松下的声音阴冷。
“那个叫韩栋的华夏人是个疯子。
我们的技术部门分析了录像,他们在最后阶段甚至利用了雪崩效应来吸收过压。
这是在走钢丝,但他们走过去了。”
“不是走钢丝。”皮埃尔放下酒杯,眼神里少有的没了戏谑。
“那是对材料特性的绝对掌控。
那个氮化铝基板,还有那个沟槽栅结构,如果不加干涉,三年内,阿尔斯通在亚洲的市场份额会归零。”
霍夫曼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烟雾袅袅升起。
“不仅是亚洲市场。”
霍夫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慕尼黑的工业区。
“是全球市场。
一旦启航掌握了3300V IGBT的量产能力,并且应用在京沪高铁上,这就意味着他们跳过了GTO时代,直接定义了下一代牵引技术标准。
到时候不仅是华夏,连欧洲的铁路运营商都会去买他们的芯片。”
“西门子不想看到那一天。”
霍夫曼转身盯着摄像头。
“川崎和阿尔斯通,应该也不想。”
“直接封锁设备?”松下提议。
“他们的离子注入机……”
“没用了。”皮埃尔打断道。
“情报显示,他们自己造出了设备,而且那个韩栋手里有钱,非常有钱。
技术封锁对一个能研发光刻机部件的疯子来说,意义不大。”
霍夫曼点点头。
“技术战既然技术上拦不住,那就换个战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
文件封面上印着UIC国际铁路联盟的徽章。
“京沪高铁是华夏世纪工程,他们最怕什么?
不是贵,不是慢,而是不安全。”
霍夫曼冷笑一声。
“我提议,咱们三家联合向华夏铁道部发函,并抄送给华夏相关机构。
不谈技术参数,只谈准入机制。”
“准入机制?”松下眯起眼睛。
“建议在招标书中加入一条硬性规定。”霍夫曼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投标方,必须具备时速250公里以上高速列车不少于十年的商业运营经验,且无重大安全事故。”
屏幕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皮埃尔的轻笑声。
“十年。”皮埃尔赞叹道。
“这一刀切得真准。启航成立才几年?
就算他们明天就能造出飞船,这一条经验条款,也足以把他们钉死在原地。”
“而且这很合理。”松下迅速领悟。
“为了保障数亿乘客的安全,要求成熟的运营经验是国际惯例。
华夏那些保守派会非常喜欢这个条款,因为这能免除他们的决策责任。”
“不仅仅是建议。”霍夫曼补充道。
“要明确暗示,如果这一条款不被采纳,西门子、川崎和阿尔斯通将质疑招标的公正性,并考虑退出竞标。
同时,会游说世界银行,重新评估对该项目的风险。”
这是逼迫。
利用西方百年的工业积累,构建资历的高墙,将新兴的挑战者活活困死。
“同意。”松下重重地点头。
“川崎会动用在华夏的所有公关资源,配合推动这一条款。”
“阿尔斯通也赞成。”皮埃尔举起酒杯。
“为了秩序。”
霍夫曼看着黑下来的屏幕,重新拿起那根雪茄,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韩栋,欢迎来到残酷的工业竞争。”
四月二十五日,燕京。
铁道部大楼,领导办公会。
长条会议桌上,每位领导面前都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以及一份附带的英文原函。
关于京沪高速铁路项目技术安全性及准入标准的联合建议书。
落款处,西门子、川崎重工、阿尔斯通三个蓝色的企业LOGO并排而列,像三座大山压在纸面上。
“欺人太甚!”
王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当响。
他指着那份文件,脖子上青筋暴起。
“什么叫缺乏验证的实验性技术不宜用于主干线?
什么叫十年运营经验是安全底线?
这摆明了就是针对启航!
IGBT测试数据就在这儿摆着,比他们的GTO先进整整一代,他们眼瞎吗?”
坐在对面的计划司司长张德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却带着刺:
“老王,消消气。
洋人虽然霸道,但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启航的技术是好,但这毕竟是实验室数据。
京沪线全长一千三百公里,一旦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是你,还是我?”
“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用落后技术,那是对历史犯罪!”王斌反驳道。
“西门子的GTO方案报价多少?两亿!
启航呢预估只要八千万!
而且技术自主,不用看外国人脸色。
为了所谓的十年经验,就要多花几百亿冤枉钱,还得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卡?”
“安全无价嘛。”
另一位领导敲了敲桌子,打圆场。
“这三家公司在国际上影响力很大。
如果他们集体退出,或者向世行施压,某些方面可能会出问题。
而且外交部那边也转来了德国大使馆的照会,希望能公平竞争。”
“公平?”王斌冷笑。
“用他们制定的规矩来约束我们,这叫公平?”
“行了。”
领导此时开口。
他手里拿着那份建议书,目光深沉。
“启航的技术突破,我们都看在眼里。
特等奖提名也报上去了。”
领导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京沪高铁不仅是技术问题,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
如果启航真的没有运营经验,哪怕只有一段试运行经历也好,但他们确实是零。”
领导放下文件,看向王斌。
“老王,部里的意见倾向于采纳成熟经验这一条,毕竟我们要对人民负责。”
王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不是领导不信任启航,而是在巨大的决策惯性和外部压力下,保守往往是体系的本能选择。
王斌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这一条写进标书,启航连门都进不来。”
“可以让他们做分包商嘛。”张德林插话道。
“给西门子或者川崎做配套,提供一些非核心零部件。
等积累了经验,十年后,下一条线再让他们上。”
十年后。
王斌冷笑一声。
技术迭代日新月异,十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时候启航这口气散了,队伍散了,还谈什么自主研发?
“我要见韩栋。”王斌极为不满的站起身,抓起帽子。
“在这个决定正式下发之前,我要听听他的意见。”
“老王,你这是何必……”
王斌没有理会身后的劝阻,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建设中的燕京城。
塔吊林立,尘土飞扬,这是一个野蛮生长又充满希望的时代。
王斌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茶几上放着那份《联合建议书》的复印件。
“就是这样。”王斌掐灭了烟头,声音疲惫。
“部里顶不住压力。
十年运营经验这一条,大概率要写进标书了。
韩栋,我对不起你。
你带着人拼了命搞出来的IGBT,可能……只能装在实验室里。”
韩栋转过身。
他知道王斌尽力了。
但并非没有机会。
“王司长,您不用自责。”
韩栋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文件,随意地翻了翻。
“如果他们真的觉得启航是只有实验室数据的小作坊,根本不需要搞这么大阵仗。”
韩栋指了指文件下方的三个签名。
“西门子、川崎、阿尔斯通,这三家在国际市场上打得头破血流。
为了启航,穿上了一条裤子。
这说明他们知道IGBT一旦上车,GTO生产线就会停产。”
王斌叹气,
“现在他们卡住了规则,你哪怕技术再好不满足这一条,连标书都递不上去。”
“规则?”
韩栋将文件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司长,规则是人定的,他们能定我们为什么不能定?”
“你是说修改标书?”王斌摇头。
“很难,成熟经验这个理由太正当了,部里那些求稳的领导还有上面的专家,都认这个死理。”
“我没说要去掉经验这一条。”
韩栋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给王斌。
“恰恰相反,我也认为经验很重要。”
韩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但是要重新定义,什么叫相关经验。”
王斌疑惑地接过文件。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京沪高速铁路牵引系统技术代次及准入标准的补充建议。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
王斌抬头,震惊地看着韩栋。
“你这是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们不是要谈经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