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燕京的雪还没化干净。
清晨六点,三辆墨绿色的邮政押运车停在了启航大厦的后门。
荷枪实弹的武警跳下车,拉起警戒线。
紧接着十几个穿着启航深蓝色工装的安保人员,推着平板车快步走出。
车厢门打开,一个个沉甸甸的绿色帆布袋被搬运下来。
帆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纸张高密度堆叠后特有的声音。
“韩总,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八万,全是十元和五十元的新钞,一百的凑了三百万,银行那边把库存都掏空了。”
财务总监周亚夫站在电梯口,手里捏着手帕,额头上全是汗,尽管外面气温零下五度。
韩栋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
“滨江那边呢?”
韩栋喝了一口豆浆,热气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
“那边人多,一万八千多人。
昨天下午工行的车就进园区了,咱们自己的保卫科守了一夜。
总共一千二百七十万。”
周亚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
两千五百三十八万。
仅仅是一个“开工红包”。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的1993年,启航集团用一个早晨,发掉了半个中型县一年的财政收入。
“心疼了?”
韩栋转过身,看着一脸肉痛的周亚夫。
“韩总,这不合规矩啊。”周亚夫笑了笑。
“国企那边开工顶多发把瓜子糖果,效益好的发个搪瓷盆。
咱们这直接发钱,这……这会让同行戳脊梁骨的。”
“戳脊梁骨?”韩栋笑了笑,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
韩栋走到大堂正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红色的长桌。
“老周,你要明白一件事。”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
“启航集团造的是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做的是微米级的芯片。
干这种活的人,如果连过年给孩子买身新衣服都要算计,那才是华夏工业的悲哀。”
七点五十分。
启航大厦的旋转门开始转动。
第一批员工走了进来。
是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还有负责卫生的保洁阿姨。
她们原本还在说笑,一进门看到这阵仗,瞬间愣住了。
大堂里堆着一座“钱山”。
虽然用红布盖着,但那轮廓骗不了人。
韩栋站在桌后,身后站着周亚夫、陆佳杰、秦远山,杨东伟。
“过年好。”韩栋拿过一叠早就分装好的红信封。
信封很厚,硬邦邦的。
“韩……韩总?”保洁阿姨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不敢接。
“拿着,这一年把大厦扫得最干净,地砖缝里都没灰,这是该得的。”
韩栋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张姨捏着那厚度,眼圈一下红了。
她在燕京打工五年,以前在饭店刷盘子,老板连剩菜都不让带。
“谢谢韩总!谢谢!”
张姨鞠了个躬,九十度。
陆佳杰在旁边笑着说:
“别光谢韩总,以后我那办公室的垃圾桶,您得帮我多倒几次,废纸太多。”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随着上班高峰期的到来,大堂里排起了长龙。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
所有人都穿着整洁的工装,胸前佩戴着启航的徽章,队伍从大堂一直排到了门外的广场上。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这启航又干嘛呢?发大米?”
“什么大米!你没看出来那是发钱吗!”
“发钱?!”
路人的议论声传进队伍里,启航员工们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这种自豪感,比那开工红包更让人上瘾。
九点整。
韩栋发完了第一千个红包,手腕有点酸。
他把位置让给陆佳杰,自己转身上了电梯。
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半个燕京城。
韩栋站在窗前,身后是铺满了一整面墙的《启航工业技术大学规划图》。
“老刘,地拿下来了?”韩栋问。
刘卫东坐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盖章的红头文件。
他看起来比年前更瘦了,但精神头极好。
“韩总,拿下来了。
海淀北部,紧挨着航天城,一共一千二百亩。”
刘卫东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市里特批的教育用地,地价几乎是白送,但有个条件。”
“说。”
“市里要求启航三年内必须建成至少三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并且要承担燕京地区高校的部分实习任务。”
“答应他们。”韩栋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不止三个,我要建十个。”
韩栋走到桌边,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除了刘卫东,还有刚被任命为大学筹备组组长的杨东伟,以及负责基建的工程部张建业。
杨东伟推了推眼镜:
“韩总,说实话两千多万开年红包,够买两台高精度的光刻机部件了。”
韩栋笑了笑说道。
“我要让全华夏的知识分子都知道,在启航知识就是财富。
一个八级钳工拿的工资可以比处长高,一个顶级算法工程师的奖金可以买辆小车。”
韩栋指了指楼下。
“今天过后,启航发红包的消息会传遍全国。
等到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招生简章。”
杨东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懂了,这是千金买马骨,也是在给那个即将诞生的大学造势。
“老杨,教材编得怎么样了?”韩栋换了个话题。
提到专业,杨东伟立刻来了精神,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手稿。
“按照您的要求,彻底抛弃了苏联那套老教材。
机械系直接用天工系列机床的图纸做案例,电子系用咱们IGBT的研发数据做教案。
还有陆佳杰把他在超算中心编写的那套并行计算逻辑,整理成了一本《现代计算架构基础》。”
杨东伟抚摸着那些手稿,像是稀世珍宝。
“韩总,这套教材要是发出去,国内的工科教育得地震。
这都是实战里打出来的真东西,比课本上那些落后的理论强太多了。”
“要的就是地震。”韩栋坐回椅子上。
“先印五千套进行内部培训用,等大学建好了这就是镇校之宝。”
……
正月十六,启航工业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园区内的气氛却已经滚烫。
清洁工老魏用抹布擦拭着一号楼大厅门口那块黄铜铭牌,比平时多用了三倍的力气。
铜牌上“启航集团”几个字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嘴里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后背挺得笔直。
昨天他拿到了三百块的开工红包,相当于他过去在老家国棉厂两个月的工资。
食堂里今天的早餐破天荒地酱牛肉不限量。
平日里埋头吃饭的工程师们,今天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
“听说了吗?咱们滨江园区财务部用点钞机点了半宿,烧坏了三台!”
“何止!我同学在工行上班,说为了给咱们凑现金,把周边几个县支行的库存都调空了。”
“以后谁再说启航是民营不靠谱,我把工资条摔他脸上!”
这种昂扬的情绪,像高压电流一样流淌在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它比任何动员大会都管用,比任何标语口号都实在。
……
九点,启航大厦五十六层,韩栋的办公室。
刘卫东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激动地说道。
“燕京大学的钱景山教授,答应来启航做一次学术访问。”
钱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