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次，500次，1000次……
韩栋走到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佳杰跟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韩总，您就这么放心？万一中间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韩栋喝了口水。
“超算跑了300万次循环的仿真，疲劳寿命500万次。
现在只是10万次，连零头都不到。”
“可是……”陆佳杰还想说什么。
“佳杰。”韩栋打断他。
“技术的本质就是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
咱们的仿真模型，把材料、结构、载荷、边界条件全部数字化了，算出来的结果比他们的经验更可靠。”
陆佳杰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超算中心彻夜运转的480万单元有限元模型，想起那条平滑的应力云图曲线。
那不是经验，那是科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出现分化。
启航的团队很放松，有人甚至拿出笔记本开始处理其他工作。
铁道部的官员和西南交大的教授们，则紧张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韦伯和佐藤，脸色越来越难看。
1万次。
球铰依然正常运转，没有任何异响，没有任何异常。
2万次。
操作员按照程序，暂停试验，对球铰进行中期检查。
“表面完好，无磨损，无裂纹。”
梁伯韬凑过去看了一眼，眼中闪过震撼。
2万次循环，相当于6000公里的运行里程。
销轴式连接在这个阶段，孔壁已经会出现明显的磨损痕迹。
但球铰依然崭新如初。
“继续。”王斌说道。
3万次，4万次，5万次……
佐藤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韩栋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韩先生，球铰的润滑系统用的什么技术？
二硫化钼润滑脂在高频循环下会被挤出接触区，导致干摩擦。”
韩栋抬起头，看着佐藤。
“无可奉告。”
佐藤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属于商业机密，尤其是这种全新的技术，更是一家企业开发新产品的关键。
佐藤灰溜溜的回到座位上。
6万次。
韦伯再也坐不住了，他拿出手提电话，走到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韦伯。”韦伯低声说道。
“立刻联系慕尼黑总部，告诉他们，华夏启航在牵引装置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技术路线是球铰式连接，性能指标……”
他顿了顿，咬牙说道：
“超过西门子至少一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韦伯，你确定吗？”对方难以置信的说道。
“我现在就在华夏铁道部试验中心，亲眼看着他们的球铰在做疲劳试验。”
韦伯看了一眼实验室里的屏幕。
“6万次循环，零磨损，零裂纹。
西门子的销轴式连接，在这个阶段已经需要更换销轴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明白了，我会立刻上报董事会。”对方说道。
“另外技术部那边需要你提供详细的技术参数和现场照片。”
“这些恐怕不行。”韦伯苦笑。
“华夏人把核心部件保护得很严，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挂断电话，韦伯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
他在西门子工作了28年，从基层工程师做到大中华区技术总监。
他见过太多技术限制，见过太多西方企业对华夏的技术碾压。
但今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技术代差被反向碾压的恐惧。
实验室里，循环次数继续累积。
7万次，8万次，9万次……
梁伯韬已经彻底相信了。
他走到王斌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王司长，这个球铰方案，必须尽快定型投产。
如果能在京沪高铁上用上，维护成本至少能降低60%。”
王斌点点头，眼中满是兴奋。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京沪高铁，初期规划50列车，每列暂设8节车厢，每个车厢底部有两个转向架，每个转向架一个牵引装置。
这一共下来就是需要800个转向架和牵引装置！
如果全部用启航的球铆方案，不仅性能更好，而且价格只有西门子的一半！
这笔账太划算了！
10万次。
试验完成。
操作员按下停止键，液压缸缓缓回到初始位置。
实验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陆先进第三次取下球铰，这一次他直接拿到金相实验室，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张金相照片回来。
“韩总，梁教授，王司长。”
陆先进把照片放在投影仪上。
“这是10万次循环后，球面接触区的金相组织。”
屏幕上放大500倍的金相照片清晰地显示，球面表层依然是致密的马氏体组织，没有任何疲劳裂纹，没有任何塑性变形。
“这……”
梁伯韬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的完美组织。”
韩栋走到投影幕前，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细节。
“梁教授，您看这里。”
韩栋指着马氏体层下方的一个过渡区。
“这是渗碳层和芯部的过渡区，碳浓度梯度控制得非常好，没有明显的界面，所以不会产生应力突变。”
“这个热处理工艺……”
梁伯韬喃喃自语。
“至少领先国内十年！
不！是领先国际十年！”
秦远山站在旁边，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这套渗碳淬火工艺，是他带着团队在启航材料实验室里，用超算模拟了上千种温度曲线和气氛配比，最终找到的最优解。
王斌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
“韩栋同志。”
王斌走过来伸出手。
“祝贺你，祝贺启航。
这个球铰方案，铁道部认可了。”
韩栋和王斌握手。
“王司长，转向架的其他部件，启航也会一一攻克。”韩栋说道。
“我相信。”王斌用力握了握韩栋的手。
“铁道部会全力支持启航的技术攻关。”
佐藤和韦伯站在角落，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试验的结果，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回东京和慕尼黑。
而他们的总部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们不敢想象。
佐藤走到韩栋面前，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韩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佐藤用撇脚的中文说道。
“启航的技术实力，我佐藤佩服。”
韩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陆佳杰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道。
“韩总，佐藤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韩栋淡淡地说。
“但技术代差摆在这里，他们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事实。”
……
东京，川崎重工总部。
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围坐在长桌旁，投影幕上显示着一份紧急传真。
“佐藤发来的报告，你们都看到了。”社长松下俊彦敲了敲桌面。
“华夏启航，在牵引装置上取得了突破。
球铰式连接，疲劳寿命是川崎销轴方案的30倍！”
技术部长木村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社长，我认为佐藤的报告有夸大成分。
球铰的理论优势我们都知道，但实际应用中的难点，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木村君。”
松下俊彦打断他。
“佐藤在华夏工作了15年，他的判断我信得过。”
“那咱们怎么办？”另一位高管问道。
“如果华夏真的掌握了这项技术，对川崎的新干线出口会造成巨大冲击。”
松下俊彦沉默了。
良久后，他缓缓说道：
“联系西门子，联系阿尔斯通，我们需要一个联合应对方案。”
“您的意思是……”
木村试探着问道。
“启航的球铰方案再好，如果拿不到配套的牵引电机和变流器，照样造不出完整的转向架。”松下俊彦冷冷地说。
“可是……”木村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松下俊彦站起身。
“通知驻华办事处，启航的一举一动，都要密切关注。
另外加大对华夏科研院所的公关力度，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东京的夜色璀璨，霓虹灯闪烁。
却暗藏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