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深夜十一点。
启航大厦五十六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
这个年代的燕京还没有后世那种彻夜不息的辉煌，大片区域笼罩在沉睡的黑暗中。
唯独中关村这一角，因为启航大厦的存在而显得格外耀眼。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韩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刘卫东略显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韩总，我是刘卫东，现在在沈阳。”
“情况怎么样？”韩栋言简意赅。
“比想象中复杂，也比想象中感人。”
刘卫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找避风的地方。
“沈阳三厂的硬件条件确实差，厂房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采光不好，供暖也跟不上。
但我看到他们为了迎接天工三号，硬是在那个满是油污的车间里，用玻璃和铝合金隔出了一个三十平米的恒温无尘室。”
“张德彪厂长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办公室。
总工刘建国带着八个徒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机床。
我去看的时候，刘建国正戴着白线手套擦拭机床外壳，那眼神跟看亲儿子没两样。”
刘卫东叹了口气。
“韩总，说实话，他们的技术底子还在，就是被设备拖累了太久。
那台天工三号一通电，刘建国上手试切了一个轴，听声音就能判断出切削参数，这本事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通过了吗？”
“通过了，我给了他们标杆企业的评级。”
刘卫东语气坚定。
“虽然他们现在负债率高，但我敢肯定这口气能让他们翻身。”
韩栋点了点头。
“做得好，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给他们相应的技术支持。”
“明白韩总，另外几家我也跑了差不多了。
无锡精密模具厂那边有点意思，老板钱大有把原来给日企供货的生产线全停了，并且下定决心今后不跟外企合作，还专门腾出一条线做我们的样板工程。
这人虽然唯利是图，但眼光毒辣，知道跟着启航有肉吃。”
“唯利是图不是坏事，商业的本质就是逐利，只要他守规矩，就是好队友。
剩下的行程加快，这个月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千厂计划首批落地报告。”
“收到，我现在去火车站，赶明天一早去哈尔滨的这趟车。”
放下电话，韩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沈阳三厂，无锡精密，温州东海。
这不仅仅是三个工厂，这是华夏工业的三种形态。
老牌国企的底蕴，长三角的精明，浙商的拼劲。
把这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就是华夏制造的脊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还在散发着热气的传真纸，神色有些紧张。
“韩总，铁道部加急传真。”
韩栋眉毛一挑，伸手接过。
传真纸上端的红头印章有些模糊，但那行黑体大字依然极具压迫感。
《关于邀请参加京沪高速铁路技术方案研讨会的函》。
目光快速扫过正文。
时间：三天后，上午九点。
地点：铁道部第三招待所会议厅。
议题：高速列车转向架结构强度与疲劳寿命分析。
受邀单位：长春客车厂、四方机车厂、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
以及，启航集团。
韩栋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在这个全是国字头的名单里，启航集团这四个字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量十足。
1991年，京沪高铁还处于轮轨与磁悬浮的技术路线争论初期，但对于核心部件的预研已经悄然启动。
转向架，相当于汽车的底盘，是高速列车最核心最关键，也是技术壁垒最高的部件。
铁道部这个时候发函，显然不是为了让启航去听课的。
“告诉陆佳杰，让他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韩栋放下传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十分钟后。
陆佳杰走进办公室，手里还抱着一台厚重的便携式手提电脑。
“韩总，您找我？”
“之前布置给你们的高铁转向架疲劳分析，进度多少了？”韩栋没有废话。
陆佳杰把电脑放在桌上，熟练地敲击键盘，调出一个复杂的3D网格模型。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被分割成数百万个细小的网格，不同区域显示着不同的颜色。
“韩总，这个项目太变态了。”
陆佳杰一开口就是吐槽。
“铁道部给的参考图纸是基于日本新干线300系的改进型，结构极其复杂。
启航信息要对每一个焊缝，每一个连接点进行应力集中计算。
目前的进度是初算完成了80%，但精算还在跑。”
“三天后铁道部开会，我要带结果过去。”
韩栋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陆佳杰瞪大了眼睛：
“三天？韩总，这可是非线性动态仿真！
光是网格划分就用了我们两周。
按照现在的算力，要把所有工况跑完，至少还得十天。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超算中心的资源全部调过来，停掉其他所有任务，包括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和几所大学的课题。”
陆佳杰咽了口唾沫。
“而且还得用上倪老刚弄出来的暴力计算模式，让QX-02芯片超频运行。”
韩栋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铁轨在延伸。
“天气预测就算没有启航超算也无妨，大学的课题也是非必要的。”
“但这个项目，关系到未来三十年华夏每个人的出行速度。”
韩栋指着传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