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启航工业园区。
生产厂房的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生产总监张华站在二楼的参观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扫过楼下八条并排延伸的生产线。
每条生产线长达一百二十米,从床身铸件粗加工到最终整机测试,二十三道工序一气呵成。
夜班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护目镜,在各自的工位上紧张作业。
行车吊臂吊着沉重的铸件缓缓移动,焊接点处火花四溅,液压扳手拧紧螺栓的咔哒声此起彼伏。
张华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生产看板。
8号线:天工三号主机装配,进度78%,预计六小时后下线。
6号线:天工二号精度校准,进度92%,预计两小时后完成。
3号线:天工三号电气系统调试,进度65%,存在延误。
张华皱起眉头,拿起对讲机。
“3号线怎么回事?为什么进度落后15个百分点?”
对讲机里传来现场主管老陈的声音,略带焦躁的说道:
“张总,伺服电机又出问题了。
这批货有三台电机的编码器信号不稳定,装上去后云端校准系统报错,根本过不了测试。”
张华的眉头皱得更紧。
“哪家供应商的货?”
“还是无锡那家,博瑞机电。”老陈回应道。
“张总,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批问题货了。
他们的良品率根本达不到咱们的要求。”
张华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转身走下楼梯,直奔3号生产线。
生产线末端的测试工位上,三台天工三号机床并排摆放,每台机床的操作面板上都亮着红色的故障灯。
两名测试工程师正蹲在机床旁边,用示波器测量伺服电机的信号波形。
张华走过去,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
波形图上,本应平滑的正弦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毛刺和跳变。
“编码器的分辨率不够?”张华问。
年轻的测试工程师小刘抬起头,摘下护目镜:
“张总,不是分辨率问题,是信号稳定性。
这批电机的编码器在高速旋转时会出现信号丢失,导致位置反馈出错。
云端校准系统对信号质量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报错。”
张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伺服电机的外壳。
外壳温度正常,没有异常发热。
他站起来,看向老陈:
“这批货一共多少台?”
“一百二十台。”
老陈翻开手里的验收单。
“验收单上按合同要求,良品率应该不低于95%。
但实际测下来,只有84台能用,良品率只有70%。”
70%。
张华心里快速计算。
8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每条线每天需要16台伺服电机。
一天就是128台。
如果良品率只有70%,就意味着每天至少有38台电机不能用,直接影响生产进度。
而且这还只是伺服电机。
高精度滚珠丝杠、光栅尺、主轴轴承,这些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商,良品率都在70%到80%之间徘徊。
张华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
“把这批问题货全部退回去,让博瑞机电重新交货。
同时通知采购部,暂停博瑞机电的后续订单,启动备用供应商。”
老陈犹豫了一下:
“张总,备用供应商那边产能不足,而且价格比博瑞高20%。如果全部切过去,成本会增加不少。”
“成本增加也得切。”张华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天工三号的精度是咱们的命,不能因为省钱就拿精度开玩笑。”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华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三台亮着红灯的机床,眼神变得凝重。
供应链。
这个问题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显现,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张华转身走出车间,上了二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技术图纸和供应商资料。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生产进度甘特图,密密麻麻的色块和箭头标注着每条生产线的状态。
张华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拿起电话。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韩总,我是张华。”
电话那头传来韩栋平静的声音:
“这么晚还没休息?”
“产线出问题了。”
张华没有过度叙述,直接切入主题。
“伺服电机供应商又交了一批问题货,良品率只有70%。
3号线因为这个延误了15个百分点的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详细说。”
张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目前8条生产线月产能是56台天工三号、16台天工二号。但实际产能受零部件供应制约严重。”
“伺服电机方面,主力供应商博瑞机电的良品率只有70%,备用供应商产能不足且价格高20%。”
“高精度滚珠丝杠方面,国内只有三家供应商能做,但良品率都在75%左右。
进口货虽然质量好,但价格是国产的三倍,而且交货周期长达六个月。”
“光栅尺方面,国产光栅尺的分辨率和稳定性都达不到天工三号的要求。”
“主轴轴承方面,高速主轴轴承国内基本做不了。”
张华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张华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华,你手里有这些供应商的详细资料吗?”韩栋问。
“有。”
张华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文件夹。
“技术能力、产能规模、良品率、价格、交货周期,都有详细记录。”
“发传真给我。”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但张华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所有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商资料,一个不落。”
“好,我马上整理。”
“另外。”韩栋继续说。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生产部、采购部、技术部的负责人,到燕京来开会。”
张华愣了一下:
“韩总,是要开供应商大会?”
“不是供应商大会,是供应链整合会议。”
“启航不能在供应链上出任何差错。”
“这个问题必须从根上解决。”
张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从根上解决。
“明白,韩总。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张华放下话筒,看着桌上那一摞供应商资料,眼神变得复杂。
他在启航干了三年,从普通的车间主任一路做到生产总监。
他太清楚启航的打法,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良,而是从根源上的革命。
当年启航做数控系统,直接把西门子和发那科的市场份额打下去一半。
后来启航做云制造,直接改写了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
现在韩栋要动供应链。
张华知道,一场风暴要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8号厂房的灯火通明。
生产线上的工人们还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为了那些等待交付的订单拼命。
但张华心里清楚,如果供应链问题不解决,再拼命也没用。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供应商资料。
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即将被改写的命运。
……
燕京,启航大厦,五十六层。
韩栋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
供应链。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
华夏工业的底子薄,不是一两家启航就能瞬间改变的。
启航跑得太快,把队友都甩脱节了。
现如今的工业发展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断层。
顶层设计有了启航,可以搞出世界级的算法、芯片、整机。
底层制造有了千厂计划,正在培养一批高质量的终端用户。
但中间的零部件配套体系,还停留在七八十年代的水平。
启航的天工机床之所以能在精度和性能上碾压西方设备,核心在于云制造网络的实时补偿能力。
但云制造网络再强大,也需要硬件基础。
伺服电机、滚珠丝杠、光栅尺、主轴轴承,这些核心零部件的质量,直接决定了机床的上限。
而现在的问题是,国内供应商的技术能力跟不上启航的需求。
良品率70%。
这在西方工业体系里,是不可能出现的数字。
西门子的伺服电机良品率是98%,发那科的滚珠丝杠良品率是99%,海德汉的光栅尺良品率更是高达99.5%。
这就是差距。
但韩栋不打算像其他企业那样,通过进口零部件来解决问题。
进口零部件虽然质量好,但有三个致命缺陷。
第一,价格贵。
进口伺服电机的价格是国产的三倍,进口滚珠丝杠的价格是国产的四倍。
这会直接推高天工机床的成本,削弱价格竞争力。
第二,交货周期长。
进口零部件的交货周期动辄三到六个月,根本无法支撑启航现在的生产节奏。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被卡脖子。
一旦西方国家对启航实施技术限制,切断零部件供应,启航的生产线就会瞬间瘫痪。
韩栋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垂直整合。
这是解决供应链问题的唯一办法。
不是简单地更换供应商,而是把供应商变成启航体系的一部分。
技术输出、标准制定、利益绑定。
让供应商按照启航的要求生产,按照启航的标准交货,按照启航的节奏扩产。
……
两天后。
启航大厦,五十一层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启航内部团队。
生产总监张华,采购部部长张勇,技术部副总工程师李佳明,质量管理部部长王芳。
右侧是从滨江、无锡、常州等地赶来的零部件供应商代表。
博瑞机电总经理钱大海,精诚丝杠厂厂长刘建华,华东轴承总工程师孙志国。
韩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资料。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会议室里供应商代表们表情各异,但无人敢主动发言。
钱大海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验收报告,额头上隐约有汗。
刘建华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不以为然。
孙志强则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韩栋。
韩栋放下茶杯。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韩栋的开场白很平淡。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聊聊供应链的事。”
钱大海抬起头,试探性地说:
“韩总,关于上次那批伺服电机的质量问题,我们已经在内部做了检讨。
技术部连夜排查了生产流程,发现是编码器焊接环节出了问题。
博瑞机电保证下次……”
“钱总。”
韩栋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听检讨的。”
钱大海愣住了。
韩栋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