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观众席中间位置，一个穿着米色羊毛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看起来斯文儒雅，但表情却透着一股傲气。
“韩总，我不认同你的观点。”
男生的声音不大，通过话筒传遍全场，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人想拉他坐下，他却一把甩开，昂着头直视台上的韩栋。
“我是经管学院研究生二年级的赵博。
刚才听了您的演讲，很精彩，很煽情。
但作为一个学经济的，我觉得您在偷换概念。”
韩栋站在台上，双手撑着演讲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说说看。”
赵博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卫·李嘉图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提出过著名的比较优势理论。
这是现代国际贸易的基石。”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侃侃而谈。
“全球化分工是必然趋势。
美国人擅长搞高科技，咱们华夏劳动力便宜，那就搞纺织、搞组装。
这叫资源配置最优解。
如果我们非要违背经济规律，花几百亿去搞什么芯片、光刻机，这不仅是浪费纳税人的钱，更是效率低下的表现。”
赵博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像您刚才展示的晶圆，启航花了三个亿才造出来。
但如果在国际市场上买，可能只需要三千万。
这中间的二亿七千万，如果投入到改善民生或者轻工业上，能创造多少价值？
韩总，爱国是好事，但不能违背经济学常识。”
这番话一出，台下不少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九十年代初，西方经济学理论刚刚涌入国内，被奉为经济上行的真理。
赵博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确实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
“是啊，造不如买，买回来组装再卖，周转快，利润也不低……”
“非要死磕硬科技，万一失败了，那可是血本无归。”
议论声越来越大。
赵博听着周围的附和声，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代表了理性和科学，正在戳穿一个狂热民族主义者的泡沫。
等到台下的议论声稍小了一些，韩栋才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赵博一脸坦然。
“比较优势。”
韩栋咀嚼着这几个字，笑了笑。
“听起来很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喜欢算账，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韩栋转身，对着侧幕招了招手。
“林博士，把服务器连上。”
一身干练职业装的林淑仪抱着一台手提式电脑走了上来。
她没有看台下的赵博一眼，径直走到那台巨大的刀片服务器机柜旁，熟练地接上数据线。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的PPT消失了，紧接着浮现出一个黑底绿字的复杂操作界面。
无数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左侧窗口流动，右侧则是一个空白的网格坐标系。
“这是什么？”台下有人问。
“天工EDA，启航自研的芯片设计自动化软件。”韩栋淡淡地介绍。
“也就是美国人现在严禁出口给华夏的第一类战略软件。”
他指了指屏幕。
“赵同学说效率，那我们就看效率。
林博士，现场设计一颗8位MCU微控制器。
要求：集成32KB存储，主频20MHz，还要带两路PWM输出。”
此言一出，前排几个计算机系的教授脸色变了。
“现场设计？”一个老教授惊呼。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最熟练的工程师，画电路图、做逻辑综合、搞物理布局，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星期！”
“是啊，光是布线验证就要跑两天两夜。”
赵博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到教授们的反应，心里也大概有了底，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韩总，这是学术探讨，不是变魔术。”
韩栋没理他，只是对林淑仪点了点头：
“开始。”
林淑仪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啪！
回车键敲响。
下一秒，大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工画图，没有鼠标拖拽。
屏幕右侧的空白区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在疯狂作画。
数以万计的逻辑门电路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的连线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在几毫秒内自动寻找最优路径。
红色代表电源，蓝色代表地线，绿色代表信号线。
色彩在屏幕上交织、碰撞、融合。
左侧的数据栏疯狂跳动，报错率为零，冗余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嗡！
舞台左侧那台拆开外壳的刀片服务器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散热风扇全速运转，指示灯连成了一片红色的光幕。
那是算力的怒吼。
“这……这是自动布线？”
计算机系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不可能！现在的算法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这是什么逻辑？”
“是模拟退火算法配合遗传算法。”
韩栋背对着屏幕，看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再加上启航超算中心的暴力穷举。”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一张复杂且精美的芯片物理版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个晶体管的位置都精确到了纳米级，每一条走线都经过了数万次优化。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对话框：
【设计完成。】
【逻辑验证通过。】
【物理规则检查通过。】
【预计良品率：98.5%。】
【耗时：1分42秒。】
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比较优势的赵博，嘴巴不自觉的长大，手里的那本英文原版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1分42秒！
哪怕他不懂技术，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别人要干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活，启航只需要喝口水的功夫就能完成！
韩栋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冷冷的说道。
“这就是你要的效率。”
他走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博。
“你知道如果用美国人的Cadence或者Synopsys软件，设计同样的东西需要多久吗？
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而且，你需要向他们支付每年五百万美金的授权费。”
“五百万美金，买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方远程锁死的软件使用权。”
赵博脸色惨白，强撑着反驳：
“那是商业规则……只要我们付钱，他们凭什么锁死？”
“凭什么？”
韩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冷冽刺骨。
“凭服务器在他们手里！
凭源代码在他们手里！
凭那是他们的标准！”
韩栋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赵博的灵魂。
“1982年，阿根廷和英国打马岛战争。
法国人卖给阿根廷的飞鱼导弹，前两发百发百中，击沉了英国的谢菲尔德号。
可等到第三发的时候，怎么打都打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法国人把导弹的火控代码给了英国人！
英国人直接远程锁死了阿根廷的导弹发射系统！”
韩栋的声音陡然拔高。
字字诛心！
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
“这就是你嘴里的比较优势？”
“把自己国家的工业命脉、国防安全，寄托在西方人的商业信誉上？
寄托在他们大发慈悲不卡你脖子上？”
韩栋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赵博。
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学生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空出一大片区域。
“你所谓的经济账，算的是小钱。
我算的，是这个国家能不能站着说话的账！”
“如果明天，美国人宣布禁止向华夏出售任何EDA软件。
你刚才说的那些组装厂、纺织厂，只要是用芯片控制的机器，全都会变成废铁！
你所谓的几百亿利润，一夜之间就会蒸发殆尽！”
韩栋站在赵博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博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绝对残酷的现实案例面前，书本上那些苍白的理论显得如此可笑。
“同学，书读得好是本事，但别读傻了。”
“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你也配谈经济？”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炸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前排的张孝闻校长猛地一拍大腿：
“说得好！这才是工业化的真理！”
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这一次，不仅仅是敬佩，更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认同和宣泄。
赵博抱着书，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大厦，在韩栋的铁血逻辑面前，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韩栋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舞台中央。
林淑仪已经合上了电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韩栋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今天这场演讲，不是为了炫耀启航有多厉害。”
“我是想告诉你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丛林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启航做了一把剑。”
韩栋指了指身后的服务器和机床。
“但一把剑不够。
华夏需要千千万万把剑，需要千千万万个执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