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六点，滨江机场的跑道被薄雾笼罩。
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韩栋立在舷梯旁，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身后站着刘卫东和钱峰，两人都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远处的天际线刚泛起鱼肚白，巨大的轰鸣声就撕碎了宁静。
三架涂着不同航空公司标志的专机，依次穿透云层，巨大的轮胎摩擦地面，激起一阵青烟。
舱门打开。
最先走下来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粗花呢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箱角磕碰得掉了漆，把手上缠着一圈泛黄的胶带。
菲利普·安德森，凝聚态物理的教皇。
紧随其后的是克劳斯·冯·克利青，那位发现了量子霍尔效应的德国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合力抬着一台贴满易碎标签的精密仪器箱，那是德国物理技术研究院特制的超高灵敏度磁力计。
最后下来的是朱棣文，他显得年轻许多，目光在扫视周围环境时带着审视。
这群人走下舷梯，没说话，甚至没看韩栋一眼。
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站在人类智慧金字塔顶端养成的习惯。
在他们眼里，除了物理定律，其他都是尘埃。
韩栋迎了上去，伸出手。
“安德森教授，欢迎来到滨江。”
安德森停下脚步，没伸手。
老人的目光落在韩栋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才缓缓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
触之即分。
“韩先生。”
安德森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喜欢寒暄。
如果你的那个0号元素是假的，我会当场让你身败名裂，不管你背后站着谁。”
这老头，够直接。
两人的交流不用任何翻译。
韩栋笑了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真理不怕火炼。请。”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队伍末尾快步走上来，似乎想帮安德森提那个银色手提箱。
“教授，箱子太沉，我来吧。”
年轻人三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标准的常春藤盟校风格毛衫，胸前挂着的一张临时证件。
麻省理工学院助理研究员，大卫·约翰逊。
“不用。”安德森冷冷拒绝。
“这是我的眼睛，我不信任任何人。”
约翰逊尴尬地缩回手，推了推眼镜，退到一旁。
韩栋的视线扫过这个约翰逊。
动作很轻，脚步很稳。
刚才他伸手去抓箱子提手的时候，大拇指习惯性地扣向内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战术器械留下的肌肉记忆。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右手食指侧面却很光滑。
搞物理实验的人，茧子会长在指尖，那是长期捏持镊子和旋钮留下的。
只有常年玩枪的人，茧子才会长在虎口。
韩栋收回目光，没说话，转身引路。
一行人走向那辆早就停在跑道边的中巴车。
车门旁，钱峰正要上前帮那个叫约翰逊的年轻人拿行李。
“我自己来。”
约翰逊反应很快，侧身避开钱峰的手，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抱在怀里。
“里面有易碎的采样试管。”
钱峰愣了一下，看向韩栋。
韩栋点了点头，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上车。
车厢里开了暖气，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安德森坐在第一排，把那个银色手提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护着。
克利青坐在第二排，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校对一串复杂的数据。
那个约翰逊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高速，朝着启航工业园疾驰。
韩栋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排。
那个约翰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际上左手一直插在衣兜里，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有节奏地调整重心。
每过一个路口，他的眼皮都会微微颤动，似乎在记路。
韩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来记录灵感的随身手册。
他拔开笔帽，在这一页的顶端写下两个字：老鼠。
然后把本子递给身旁的钱峰。
钱峰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两个字下面，韩栋画了一张简易的车厢座位图，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打了个红色的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别惊动他，把他带进A区，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钱峰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韩栋。
韩栋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安德森教授。”
韩栋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听说您为了这次验证，推掉了去白宫领取科学勋章的行程？”
安德森睁开眼，语气硬邦邦的：
“勋章是政治家的玩具，物理学才是上帝的语言。
如果那个0号元素真的存在，它比一百枚勋章都重要。
但如果是假的……”
老人的手指在手提箱上敲击着：
“那我会让《Nature》撤稿，并建议全球物理学界封杀启航工业的所有论文。”
“公平。”韩栋点头。
“我很好奇。”
第二排的朱棣文转过身，手肘撑在椅背上。
“韩先生，我在伯克利做过类似的计算。
即使是理论模型，要在室温下实现这种隧穿效应，需要的磁场强度至少是地球磁场的五百万倍。
你们是怎么解决晶格热震动的？”
这是行家。
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那个约翰逊也竖起了耳朵，虽然依旧闭着眼，但呼吸频率明显放缓。
韩栋从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朱棣文。
那是一张模糊的电镜照片，上面是某种奇怪的六边形晶格结构，中间镶嵌着一些不规则的黑点。
“没解决热震动。”韩栋说道。
“只是让电子绕过去了。”
“绕过去？”朱棣文接过照片，眉头紧锁。
“0号元素在晶格间隙构建了一个通道，电子不是穿过晶格，而是滑过去的。”韩栋解释道。
车厢里一片死寂。
几个顶尖大脑都在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个听起来荒谬绝伦却又似乎符合某种拓扑逻辑的解释。
只有最后一排的约翰逊，把手伸进衣兜，按动了一个微型录音笔的开关。
韩栋通过玻璃的反光，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录吧。
录得越多越好。
这些全是林晓薇用超算编出来的伪科学理论，混杂了弦理论的皮毛和未解的数学猜想。
这套理论最大的特点就是：
听着像真的，算起来全是坑，能把这群人的脑子烧干。
车队驶入市区，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红砖墙面上刷着科技兴国的红色标语。
再往前，路面突然变得宽阔平整，路灯也换成了崭新的高压钠灯。
远处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环绕的巨大园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启航工业园。
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不再是普通的保安，而是换上了迷彩作训服，腰间鼓鼓囊囊。
大门顶端挂着那块英特尔价值十亿美金的传票，放大了十倍，裱在玻璃框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为了羞辱我们吗？”安德森指着那块传票。
“不。”韩栋摇头。
“那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如果不把东西做出来，那张纸就会变成封条。”
车子停在A区大门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林淑仪穿着白大褂，身后站着一排身研究员。
那架势，不像是在迎接客人，倒像是在迎接病人进手术室。
众人下车。
约翰逊背着包，故意落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闭路电视，左手悄悄在裤兜里捏碎了一个胶囊。
那是一种被动式信号发射器，能把位置坐标发送给两公里外的接应车辆。
韩栋站在台阶上，看着约翰逊的小动作，心里冷笑。
这里的每一个信号频段，都被钱峰带着人做过屏蔽处理。
他出去的只能是一堆乱码，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外面接应的CIA小队以为他在里面遭遇了严重的辐射干扰。
“各位。”
韩栋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欢迎来到0号元素的诞生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里面的磁场环境非常特殊，所有电子设备必须关机。
如果谁带了那种……”
韩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约翰逊。
“带有录音或者信号发射功能的间谍设备，最好现在就交出来。
否则一旦过安检门，强大的电磁脉冲会让电池瞬间短路爆炸。
伤了人，我们概不负责。”
约翰逊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衣兜。
安德森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