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一月,燕京,清晨六点。
北风卷着干硬的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天还没亮透,黄庄路口往北的那片荒地,却已经被刺眼的大功率探照灯晃得亮如白昼。
“动作快点!那个谁,把二号门的桩子给我打深半米!”
刘卫东手里攥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对讲机,站在一辆解放CA141卡车的引擎盖上,扯着嗓子吼。
他身上那件加厚的军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件启航的工装。
这片五十亩的地块,一夜之间变了天。
原本堆满生活垃圾和枯草的荒地,此刻被一圈两米半高的蓝色铁皮围挡死死箍住。
围挡上方,拉着两道通电的铁丝网,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刘总,燕京建工那边的挖掘机进场了,一共十二台。”
对讲机里传来现场调度急促的声音。
“让他们直接开到A区,那是地基核心,先挖五米!”
刘卫东跳下车,皮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块上,咔嚓作响。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眉头紧皱。
韩栋给的进度不能耽误分毫。
这不仅仅是盖楼,而是在给华夏半导体打一个坚实的地基。
三辆挂着白色军牌的解放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入正门。
车斗蒙着厚厚的墨绿色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车轮压过地面时,那深陷的轮胎印说明了分量。
每辆车驾驶室两侧,都坐着荷枪实弹的战士。
车队一停,二十名战士迅速跳下车,背着81式自动步枪,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散开。
每隔二十米一个岗哨,背对围挡,面朝工地外侧,枪口微垂,眼神冰冷。
这阵仗,把刚准备出摊的早点铺老板,吓得锅里的油条都忘了夹出来,眼看着就胡了。
天色渐亮,中关村电子一条街醒了。
这时候的中关村,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华夏硅谷。
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门脸房,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四通、信通、科海这些刚落户。
橱窗里摆着IBM的兼容机、打印机,还有从南方倒腾来的电子表和计算器。
整个区域充满着机遇和躁动。
倒爷们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满嘴都是批文、美金、港货。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路口那片蓝色的围挡吸了过去。
“嚯!这谁家啊?这么大动静?”
“昨晚还没有呢,怎么一觉醒来圈了这么大一块地?”
一群穿着中山装或西装的技术员、小老板凑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豆浆,对着工地指指点点。
“听说是燕京建工的王牌队,昨晚连夜进场的。”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人压低声音。
“我刚路过看了一眼,好家伙,门口站岗的是当兵的!真枪!”
“当兵的?”
旁边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胖子撇撇嘴。
“别是哪个部队搞的三产吧?现在这世道,倒腾家电比造导弹挣钱。”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眉头紧锁,目光穿过人群,盯着围挡入口处那一闪而过的军车尾灯。
他是柳传智,联响的掌舵人。
“老柳,你看得出路数吗?”
旁边四通公司的副总递给他一根烟。
“这地块可是黄金位置,区里压了好几年没批,说是要留给国家级项目。
怎么突然就动了?”
柳传智接过烟,没点。
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沉:
“不是三产,三产没这股杀气。”
他指了指围挡上方露出的塔吊臂。
“你看那个起重吨位,这是要建重型实验室或者精密厂房的标准。
还有那些进出的车,车牌我都看不懂,不是卫戍区的,也不是普通野战军的。”
“你是说……”副总脸色变了变。
“这比当年我们在计算所搞科研的阵仗还大。”
柳传智把烟夹在耳朵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中关村,怕是要来一头巨兽了。”
就在这时,围挡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台长焦相机,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围挡的一处缝隙。
他是某外资企业驻京办事处的代表,叫张伟。
表面上是搞市场调研的,实际上专门负责收集科技动向。
这几年,对华夏的技术封锁虽然在某些领域有所松动,但在高精尖领域依然严防死守。
只要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张伟调整着焦距,镜头透过铁皮缝隙,对准了工地旁那个正在卸货的大木箱。
木箱侧面,喷涂着一行不是很显眼的红色编号。
“咔嚓!”
快门声在嘈杂的工地上,并不算很明显。
张伟心中暗喜,又连续拍了几张。
虽然看不清具体设备和型号,但这编号本身就是情报。
张伟再次迅速卷动胶卷,准备再拍一张全景。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胛骨。
张伟下意识地想抖肩挣脱:
“干什么?拍个照不行啊?”
他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钱峰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作训服,脸色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身后站着两名战士,枪带松开,手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相机。”
钱峰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你谁啊?”张伟心里发虚,但嘴上还硬。
“我是外企代表!这是私人财产!你们这是侵犯……”